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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遺忘的尊嚴(下):父親失智了

  • 作家相片: Usr Ntpu
    Usr Ntpu
  • 7月16日
  • 讀畢需時 8 分鐘

已更新:8月4日

文/施慧玲 國立中正大學法律學系教授 台灣長者人權學會理事長
父親是位把事情都放在心裡的人。他極少大聲說話,也不常有笑容。在家裡,他用嚴父氣息發懾著存在感,在外面,父親倒是挺健談,但從不說「正經事」。在工作崗位上,他是一位令人敬重的法官與長官,也是慈愛的醫療者及教育者。父親非常勤於看台、日醫書,有兩個原因,一是他原本想讀醫學院,礙於一耳聽力受損而放棄;另一是為了處理麻煩的醫療及人身事故案件,父親說:人命關天,法官要能夠看得懂鑑定報告才行。數十年的醫療判斷,用在父親自己身體狀況的評估時,就出了些差錯。或許不是差錯,而是難以自我承認。從「最高法院刑一庭庭長」優遇後那一兩年,父親一定也發現自己的健康出了狀況,只是一如往常,自己默默承受身心壓力。


父親打從年輕,就愛吃些有的沒的。在我大學時代,父親的最高法院宿舍在木柵,我剛好也念政大。每週總會有1~2天,父女二人相約去吃景美夜市。一家一家輪流吃,炸三鮮、米粉湯、肉圓、粽子、四神湯、鹹水雞、紅豆湯圓、蜜餞等等,都是最愛,每回父女二人都會一直吃到實在塞不下去為止!

父女二人相約去吃景美夜市
父女二人相約去吃景美夜市
 
在娘家的飲食就很規矩了。母親是我所知最賢慧的家庭主婦,嫁給父親的時候,雖然是嘉義第一位女律師,但為了操持家務,在開業兩年餘之後,就專心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或許得自祖母的真傳,家中的餐桌總是十分豐盛,但每道菜都有固定的工序、固定的味道與固定的擺盤,甚至比法律規範還「固定」。
父親「失智」確診後,也慢慢忘記週一早上要去台北上班,母親於是成為全職的主要照顧者。我們很幸運請到有護理背景的台籍看護,家人稱她為「徐小姐」;她的工作雖然是照顧父親,實則慢慢成為母親深深信賴的「管家」。以前中規中矩的餐桌,也漸漸地五花八門起來。
女兒一家三口固定週末下午返回娘家,母親為了不怠慢女婿,並且確認準備好孫子愛吃的,午覺睡起之後就會在廚房裡張羅,女兒就開始與父親討論:「晚上要吃什麼?」剛開始大家覺得我很奇怪,明明廚房正在準備晚餐,「要吃什麼?」似乎已經決定,為什麼還要和父親討論?那應該是父女之間除了「法律」,最能夠引起「熱烈討論」的話題。也可以將父親的記憶帶回那一段吃夜市的日子── 他「失智」之後一直念念不忘的日子。

女兒:「爸,晚上我們要吃什麼?」
父親:「都可以呀!你想吃什麼?」
女兒:「我想吃肉圓和四神湯!」
父親:「那個會不會膽固醇太高?」
女兒:「不然就去吃紅豆湯圓好了!」
父親:「要找一家不那麼甜的!」
女兒:「好喔好喔!我們去換衣服。」
 
站起來、繞一圈、又坐下來之後……
 
女兒:「那我們晚上要吃什麼?」
父親:「你想要吃什麼?」
女兒:「很久沒有吃蚵仔麵線了耶!」
父親:「現在還有在賣嗎?」
女兒:「以前我們常吃的那一家已經搬了。」
父親:「那要再找家好吃的不容易呀!」
女兒:「那你去換衣服,我們去找找看……」
 
又站起來、繞一圈、再坐下來……這樣來來回回 2〜3個小時,不僅可以讓平時不愛聊天的父親打開話匣子,也藉機拉著父親「乾杯」多喝些水,還可以讓不喜歡動的老人家來回走走,一舉多得;在談笑之間,平日嚴肅、少語、不動的父親,瞬間成為一位和藹可親的鄰家爺爺。傍晚六時許,母親總會就從飯廳露出頭來呼喚:「阿玲,帶爸爸來吃飯了!」
 
女兒:「爸,快點快點,你老婆叫你去吃飯了!」
父親:「今天要吃什麼?」
女兒:「你不是叫媽媽要滷豬腳?」
父親:「為什麼要滷豬腳?」
女兒:「要給你慶祝生日啊!你看大家都回來了!」
父親:「今天是我生日喔?!(笑容滿面)」
女兒:「是啊!今天也是我生日耶!」
父親:「你黑白講。我們又不是同一天生日!(笑得很燦爛)」
女兒:「那就是我的生日囉!」
父親:「黑白講!(老公和兒子也在身邊陪著笑成一團) 」
 
所以,「晚餐吃什麼呢?」是一種「參與家庭決定」的儀式。並不是因為父親「失智」了,就不需要跟他討論。正是因為父親「失智」,所以每3分鐘都可以好好的跟他聊聊同一個話題。其實,「失智」的老人家真的超好聊,同一個話題,可以3分鐘轉個彎再聊一遍。與其為了「他一直重複問同一件事」而感到困擾,不如我們「主動出擊」,拿他有興趣、還記得的人事物,敞開話題,引導他多說話、多回憶,增加生活樂趣。
「失智」的老人家,多半會慢慢「失語」。對於從年輕就不多發一言的父親而言,並不容易在日常生活中觀察失語的狀況。尤其加上母親的重聽,如果沒有中間人協助,兩句雞同鴨講之後,父親就會放棄對話。所以兩位老人家間的閒聊,也就越來越少了;有一段時間,父親發明了口水含在嘴裡的把戲,就更是不說話了。要先想辦法讓父親把口水吞下去,才能夠刺激他說話。每過一段時間,父親會重複說的話,多少都有改變。但有些是「基本款」。例如:他總是問我和老公:「教什麼科目?」總是問兒子:「成績好不好?為什麼不讀台大?(在父親記憶的那個年代,只有「讀台大法律系」才是「正途」。)」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們回應問題的答案,必須是一致的,否則父親會生氣(急躁)。那一段時間,我們就像活體錄音機一樣,陪他把同樣的話講過10次、20次、30次……偶爾父親也會感覺煩了,就會允許我們改變話題;還有一段時間,父親不知道想到什麼,就會很認真地跟母親說:「這一輩子都受到妳的照顧,真的辛苦妳了!」然後像小孩子一樣哭起來。有時候連女兒要離開了,父親都會追到門口來,放聲大哭。雖然一邊幫父親擦眼淚,一邊感覺心疼,但,這老人家真的是可愛極了!
觀察父親談話的內容,可以稍微了解他的記憶發展狀況(我不喜歡用「退化」兩個字)。例如,有一段時間,父親還常常跟母親確認:自己曾經是「最高法院刑一庭庭長」。但是那段記憶,似乎忽然消失了。然後父親的記憶點向前推到擔任「最高法院法官」的時代。但他不會拒絕聊聊不記得的事情,所以我們就到處說一點,不去在意時間軸的正確性。那就不管講什麼,都很「合理」了!
感覺女兒跟父親之間的溝通管道,是在他「失智」之後才慢慢暢通的!那是因為,溝通者的「態度」改變了:女兒只希望可以多和父親說說話,我們法律人最重視的「事實」「理性」「邏輯」,都要因時地制宜,溝通管道自然而然就暢通。約莫5年前,因為我的健康情況不適合爬樓梯,老公決定買了適合老婆住的公寓。下訂那一天,女兒回家便告訴了父親,如同以往買房子一樣,邀請他「等房子蓋好,一定要到新家幫我把小鬼都趕走」。父親對於自己有這樣的「神力」,感覺意外地開心!同樣的話我們重複說了很多遍,每一次父親都當作是件新鮮事,笑得很開懷!
很多為人子女的,都常說:「我們這麼忙,怎麼可能花這麼多時間,去照顧『失智』的老人家!」我和父母親相處的經驗告訴我,對於年長父母,照顧重點在於「改變態度」,而不是「多花時間」。如果你打從心裡面,覺得他是個「累贅」,那麼,即便多花1分鐘,也是「浪費」。如果你當他是一個「寶」,那就不是「多花時間」,而是利用機會去「挖寶」!

有一次,吃晚餐前,父親看著牆上的獎狀,久久不發一語。
女兒站在父親後方,邊讀了獎狀內容,邊説:「爸,你好厲害哦!
爸爸:「你比較厲害。」
女兒:「你比較厲害啦!」
爸爸:「為什麼?」
女兒:「因為『最高法院刑一庭施庭長』只有一位,『施教授』有很多個!」
爸爸:「是這樣嗎?」
女兒:「是。」
爸爸:「你説了算?」
女兒:「對,我説了算。」
爸爸:「為什麼?」
女兒:「因為我是『施教授』。」
爸爸:「大家都要聽你的?」
女兒:「對,大家都要聽我的。」
爸爸:「為什麼?」
女兒:「因為我是『施庭長』的女兒。」
爸爸:「那我現在要去哪裡?」
女兒:「現在『施太太』叫我們去吃飯。」
爸爸:「哦!」
 
一講到「施太太」,父親就完全心甘情願,往餐廳移動。「失智」的父親當母親是一位「發號施令者」。吃飽飯要刷牙、洗臉、吃藥,都需要母親下指令。偶爾父親會行使「抵抗權」,不想吃藥就説:「我已經吃飽了。」拗不過母親就問:「那要吃幾顆?」還會討價還價:「要全部吃嗎?」對於不是主要照顧者的我而言,父母親的對話,真的是可愛極了!對於身為主要照顧者的母親而言,每天、每件事,都要這樣走過數不清的重覆,就不是「辛苦」兩個字,可以道盡生活的種種!
結縭將近62年的夫妻,即便在最後的 18年間,母親已是父親的「主要照顧者」,凡事都還是要與父親「商量」。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尊重,是一種在法律裡面找不到的「尊嚴」。在父親行動能力受限,卻還堅持要爬上二樓睡覺的那兩年,做女兒的常常心驚膽跳,很想整理樓下的房間,為兩老弄個舒適的臥室,但是母親總有許多推辭的理由。直到父親真的差點兒一腳踩空,還因此扭傷的背膀,才終於在「不要花太多錢」的原則下,才終於得到母親點頭同意,在一樓弄了個簡約「孝親房」。之後,因應父親慢慢退化的需求,我們再逐步應用「無痕模式」,調整床墊、增加護欄,並加裝AI感應器、空氣清淨機等等設備。偶爾「動作」稍微大了點,引來母親兩句碎念,但事實證明「東西好用」之後,母親也漸漸採信徐小姐和女兒的聯合建言。
當父親的「失智」成為家庭生活的日常,大家就慢慢跟著「變聰明」,溝通也就順暢了。有一回在吃飯前,父親忽然問:「為什麼我要用這麼大的碗?」(那個碗是幾年前女兒到日本去專門訂製的,他一直很愛那個碗)。第一個答案:「這是你喜歡的碗啊!」錯!他沉默了一下,又重新問同樣的問題。這次女兒回答:「對不起弄錯了,我們換小碗。」父親終於點頭微笑。看著父親吃飯,忽然醒悟:父親顫抖的手,拿著大碗吃飯、喝湯已經太吃力,他用維護自我尊嚴的方式,讓我們知道──應該換用小碗了。
去年初父親離開之後,女兒常常想起以往的種種,油然而生「家有一失智老、如有一聰明寶」的感覺。再來分享個故事作為本文結尾:有個下午父親堅持要騎腳踏車出門,母親擔心父親會走丟,眼看就要攔不住。母親急著呼喊「阿玲!阿玲!」,女兒衝到現場,只見父親握拳作勢,直覺上前擋在母親和父親之間,便狠狠地挨了父親那練家子的一拳。
父親似乎被自己的舉動嚇醒了,於是默默地牽回腳踏車,走進屋內。還趁著母親走開,速速查看女兒的右肩,還像小時候女兒頑皮受傷後,父親一邊教訓、一邊擦藥般,隨手拿起沙發桌上的白花油和薄荷條,幫女兒揉擦痛處,壓根兒「忘記」幾分鐘前的那一拳。之後,不孝女兒連續三週回娘家,都拿大塊烏青的右肩向父親 「獻寶」。父親有時為自己辯白、有時假裝沒聽見。非常奇怪的是,往後父親每次做勢握拳,都不曾再對女兒下重手。
如今天氣轉涼時,右肩仍會時不時泛起酸楚,但心裡想起父親,卻總是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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