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得尊嚴在人間：淺談「安樂死」立法
- Usr Ntpu
- 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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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義煊 財團法人英荃學術基金會董事長
當我們從職場退休，進入老年階段、逐漸老去時，更應學習如何活得健康、快樂而少有牽掛；劉禹錫詩作：「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李商隱詩作：「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而孔子曰：「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都是告訴我們，當讓生命昇華，更重要的是老來樂活、莫辱「尊嚴」。
在這本《學老誌》裡蘊含了多位作者晶瑩的智慧，指引讀者瞭解如何學老，從而讓老年的生活更為充實。然而，我們終將面臨病痛與死亡，這是人生的必然，無可逃避；那麼，當我們離開人間的那一刻，是否能走得怡然、蕭灑和尊嚴，應是每位長者所求之事。但能否做到？如何做到？值得探討。
尊嚴善終的社會報導與需求
● 根據衛福部2025年統計，全國約有四十萬人仰賴鼻胃管進食，多為失智症、腦中風等患者，長長的鼻胃管顯露在外，過著沒有尊嚴的象鼻人生（見聯合報2025.7.7）。在公園裡可以看到眼光無神，表情呆滯、插著鼻胃管、帶著尿袋、口水直流的老人坐著輪椅曬太陽；生命若只剩下那根鼻胃管，多麼淒涼的人生！誰心能忍？
● 中風失能的長者，雖不能言語，但仍有意識，誰能瞭解他們心中孤寂與無助的苦澀。失智的長者，末期已無認知能力，或久病成為「植物人」；他們已無意志，其生存的意義是什麼？據報導失智存活餘命七年半，其照顧費每年10萬元至40萬元（見聯合報2024.10.5）。
● 國人臨終前平均臥床八年（見聯合報2025.12.9），這八年甚至更長的歲月，不知要消耗多少醫療資源與家庭開銷，他們的晚輩或親人，甚至必須辭去工作，花盡所費，去做那永遠喚不回的任務。臥床者如果知道他的家人為了他，可能傾家蕩產，他會願意嗎？在人生的終點，為什麼要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躺在床上苟延殘喘八年，連平凡的謝幕都不可得。
● 獨居老人在家身亡，無人得知，因屍臭始被鄰居發現，或家人聯繫不上而得知，何其悲慘。按全臺至少有六百萬人面臨「孤獨死」的潛在風險（見聯合報2025.3.18祝偌水先生文）。而現在不婚不育者眾，將來獨居者必然增加，這是多麼嚴重的社會問題！
● 家庭照顧者因不堪身心負荷而殺害被照顧者，類似悲劇層出不窮。臺北護理健康大學長照系陳正芬教授檢視國內2009至2023年進入司法審理的140件長照悲劇中，配偶照顧者殺害配偶者有40件，而年滿六十五歲以上的老年配偶照顧者計22件，占比達六成；老年照顧者堅持自己照護老年失能者，背後原因為不想讓老伴拖累子女，但時間一久，身心俱疲，引發悲劇（見聯合報2024.6.13）。在醫院裡或在家裡的癌末病人，痛得在地上打滾，吶喊著「讓我死吧！」不知凡幾？筆者親見家族長輩、職場長官，藥石罔效病危末期的哀號、煎熬，以及子女們的無助、折騰與徬徨，這是法律對他們無端的懲罰。
● 虐老事件層出不窮，媒體常有報導養護機構對老人施暴、餵食不當、長期綁床、忽視照護需求等情事。根據衛福部統計，2023年全國通報的虐老案件高達六千多件，其中相當比例來自子女家庭與機構；2024年衛福部受理老人家暴案件即高達二萬餘件（見聯合報2025.1.24）。另根據內政部最新的統計，截至2025年12月，臺灣六十五歲以上人口占比突破兩成，臺灣已是「超高齡社會」(見聯合報2026.1.10)，虐老事件恐有增無減，令人憂心。
現行法制無法保障尊嚴善終
上述的情況，持續存在，不斷在重演。長者們年輕時，意氣風發，各領風騷，到了遲暮之年，一旦罹重病或絕症，生命彷彿遭受凌遲，逐漸失去生存的尊嚴與價值，活在折磨與蕭瑟的情境中，毫無尊嚴。
人在死後「大殮」前都要淨身化裝修容，讓死者體面尊嚴的到另一個世界；那麼為什麼在臨終之前，要讓老人或病患飽受難堪與屈辱，為什麼不能讓他們「笑著說再見」？生命的意義與價值是什麼？難道沒有辦法阻止這樣的悲劇發生嗎？難道這不是我們這個世代該省思的問題嗎？眾所周知，王曉明因車禍成了「植物人」臥床四十七年，她的雙親為了照顧女兒，不堪疲累，都先她而去，真是悲慘的命運，令人鼻酸。
政府為了解決上述問題，推出了長照（現已進到3.0）、安寧療護，2019年訂定「病人自主權利法」保障病人醫療自主權，透過「預立醫療照護諮商」等措施。雖立意至善，可解決老人或病末者的部分問題，但仍有其侷限。如「長照」因人力不足，負擔沉重，難以面面俱到（見聯合報2025.04.10、2025.05.08；台灣醒報2025.06.22）。
安寧療護實施十六年來，不分疾病別接受安寧療護者占比僅32％（見聯合報2025.06.27），而「病人自主權利法」（病主法）上路五年來「預立醫療照護諮商」簽署率不到1％（見聯合報2025.04.30），其效果如何？值得觀察。所憾者在「病主法」中並未加入「安樂死」這個選項，殊為可惜。
國際上「安樂死」立法的趨勢
在討論「安樂死」前，必須瞭解什麼是「安樂死」，以及目前全球有哪些國家「安樂死」已經合法化。經筆者查閱研究報告、文獻、報導等專論及網路資訊，整理如下：
一、安樂死（Euthanasia）：由醫師主動施行致死行為，目前有荷蘭、比利時、盧森堡、西班牙、加拿大、澳洲（維多利亞省）、紐西蘭、哥倫比亞等國「安樂死」已合法化。荷蘭更是全球第一個將「安樂死」合法化的國家，在2002年通過法案。
二、協助自殺（Physician-assisted suicide）：病患自行服用致命藥物，醫師只提供協助
目前有瑞士、奧地利、德國、義大利等國，及美國部分州協助自殺已合法；其中瑞士允許「自殺旅遊」，外國人可赴瑞士進行協助自殺。英國下議院則是在2025年6月20日通過「協助死亡」合法化。
上述兩種方式，都有嚴格的條件與規定。無論「安樂死」或「協助自殺」，本質上確屬「自殺」行為，故我國的立法者與醫師多為之卻步。
民間推動「安樂死」立法的努力
我國在1983年，時王曉明已呈植物人二十年，曾有要求速訂「安樂死」法律之議，在立法院引發激烈辯論，最後未獲結論。2018年6月罹癌的知名主播傅達仁先生（國立臺北大學傑出校友），因不堪癌末痛苦，決定赴瑞士，在眾人目光下執行「安樂死」。整個過程的影片，經其家人貼上網路，點閱率以千萬人次計，再度挑起社會對「安樂死合法化」的敏感神經，也掀起大眾對「死亡自主權」的激辯。
國立臺北大學社會科學院前院長曾敏傑教授、臺北大學社工系系友會林振裕前理事長與筆者，都是傅達仁學長生前的好友，共同受託推動「安樂死」立法。乃號召同道於2019年2月成立「促進善終立法」的社團，支持與參與者眾多，聲勢極盛，乃向立法委員提案，擬修改「病主法」加入「安樂死」條款；並曾拜訪立法院三黨黨團總召，經當時國民黨總召曾銘宗委員及民眾黨總召邱臣遠委員（曾任新竹市代市長）協助提案送委員會審議。邱臣遠委員尤為熱心，多次召集會議討論，並已「排案」，但迄無法進入審查；經三年之努力，終因受「議會不連續原則」限制，功虧一簣。
迨至2024年3月行為經濟學之父康納曼（Daniel Kahneman）甫度過九十歲生日，在身心能力仍在良好的狀態下，前去瑞士安樂死，全球關注。同年12月名作家瓊瑤女士「翩然而去」，震驚臺灣與各地華人社會。2025年3月，部立台中醫院畢柳鶯醫師為解決臺灣善終法規限制，倡議「斷食善終」以減緩病末的痛苦；她首位執行的對象是她八十四歲飽受病痛的母親，最終她母親安詳地離世（見聯合報2024.3.10）。此事引起醫界、社會與大眾的關注，於是「善終」問題再度引起廣泛討論。
政府不願「安樂死」合法化的可能原因
我國政府遲遲不願「安樂死」合法化，其原因不外：安樂死在世界各國都有倫理爭議、應先強化「安寧緩和醫療」，以及安樂死形同協助自殺，目前社會沒有共識（見自由時報2024.5.8）。然如前述，事實上西方許多先進國家，早已跳脫倫理、宗教與醫德的束縛，立法同意「安樂死」。而臺灣高齡老人、重症病患「笑著說再見」則尚未起步。
其次，「安樂死」其本質固屬「自殺」行為，然而病患臨終前「拔管」是否也屬於「自殺」行為？實值得推敲。按以「自殺」來定義「安樂死」，過於殘酷與生硬；如以「解脫」或洪蘭教授主張的「辭世」觀念（見聯合報2025.5.4），來取代「自殺」的定義，當更貼切與軟性，同時含有「慈悲」的意涵，易為人所接受。
再次，媒體討論、學術研究、學者教授有關支持「安樂死」的文章，可謂汗牛充棟，多數民眾都盼「好死」，籲衛福部應啟動溝通（見聯合報2025.05.25）。臺大公衛學院曾公布「醫師協助死亡」調查研究顯示，不分情境下，支持醫師協助死亡之民眾比率達67.6％；其中以支持末期病人採醫助死亡者達86.2％最高，學者因此建議社會應開啟對話（見聯合報2025.05.25）。2025年5月7日立法院亦曾就「安樂死」可否合法化問題召開座談會；顯然社會大眾對「安樂死」立法是有共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