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振國的田園智慧:腳踏實地、耕讀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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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施冰冰 國立臺北大學USR計畫專任助理

日本作家塩見直紀在《半農半X的生活》書中,描述無數長輩夢想退休後回歸田園,他們渴望遠離都市壓力,透過「半農」耕作尋求健康與自給自足,並以「半X」發揮專長延續價值。這種追求平衡樂活的「田園夢」,已成為當代臺灣社會極為普遍的退休嚮往,而游振國先生,以其九十一年的人生經歷,為「學老」一詞提供了最樸實而堅韌的面貌。
游振國出生於1936年(日治昭和11年)的龍潭客家大家庭,出生於客家聚落但實則帶有閩南血統的他,童年記憶交織著戰爭與變動,他的早年生命歷程緊密鑲嵌在台灣經濟起飛階段,也展現了客家人刻苦耐勞、日本教育踏實嚴謹的特質。當時台灣正是農業社會跨入工業起飛期的縮影,而游振國「不給別人添負擔、對家庭負責」的生命態度,即使命運的輪轉,讓他從書生轉為農夫,再從農夫成為工業領班,每一次轉身都能踏實穩健;並在他退休後,以「耕」與「讀」維持健康,不輟學習,讓心智與時代同步,正是長壽化時代下最好的「學老」範例。
扛下守護家族的責任
游振國的人生,從一開始便寫滿了責任與犧牲。在重視讀書的年代,他曾憑藉過人的天賦,從龍潭高原國小第一名畢業後,即獨自到台北求學,一路在大同中學、建國中學的入學考試中脫穎而出,曾是那一代人眼中前途無量的讀書人。而當時游家的生計與土地緊密相連,他的父親游禮五生有六子二女,游振國排行第三。1950年,國民政府來台實行「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家中的田產如不耕作就會被政府徵收;當時迫於無奈,游振國與二哥只能毅然決定輟學返家,幫助父親照顧家族茶園以及外出工作,分擔大家庭中眾多弟妹生活的家計壓力。

返鄉後,他先後入伍空軍擔任三年文書職務,每日坐在辦公桌前,用鋼針在蠟紙與鋼板上刻寫公文,力求每一筆畫都精準清晰,以便印刷,入伍期間練就了筆力勁道的書法字體,以及嚴謹精準的工作態度。退伍後透過相親,與妻子黃金雲結婚;而隨著孩子的出世,家計日益沉重,游振國必須舉家遷往中壢市區生活,進入日商汽車塗料工廠擔任領班主管數十年,在臺灣經濟起飛的時代,甚至週末也沒有休息,還要在工廠裡處理化學調劑,帶領技術人員確保塗料品質,那份在廠房內揮汗如雨的勞動,只為掙得生計與養育子女。欣慰的是,如今子女也都在工商、社福、教育或國外有自己的生活與天地。
![]() 這段婚姻因為男方太帥而促成? 訪問中,游振國的女兒們翻出父親當年服役空軍、英姿煥發的照片,笑著說,媽媽正是被父親年輕時的高顏值打動,才嫁給他,並為游家養育了六個孩子。 |
游振國不斷憶及,當年他處理過的塗料烤漆總是色彩不易脫落,受到長官和客戶許多的好評,年輕時的工作表現,就已經充分展現他認真與嚴謹的人生態度。這份對家庭與土地的責任感,貫穿了他的一生。早年輟學的選擇,雖成為心中的遺憾,卻也種下了他日後「落葉歸根、終身學習」的種子。
落葉歸根、耕作不老
近六十歲時,游振國也曾一度面臨是否與公司一同戮力拓廠經營的猶豫,但他在長考後,便毅然決然選擇退休與妻子一起回到龍潭老家,與兄弟們一起興建各自的房舍,一起展開長達三十年的農耕生活。這份回歸,不僅是生活方式的選擇,更是對父親留下的十多甲地與子孫的承諾,也是回歸家鄉與社區,「我不能讓它荒廢,要好好守住。」游振國內心允諾。退休於他而言,是另一段生命節奏的開始,社區後輩子孫鄰里也都以「游爸、游媽」稱呼他和妻子;他們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耕生活,靠著過往家裡照顧茶園的經驗,加上自己現代化親自實作摸索,把土地開墾成有機果園與蔬菜園。


游振國的農作哲學,也展現了從小受到日式教育精準踏實的態度,他將務農視為維繫身心健康最重要的方法,他常強調「身體健康比什麼都重要」。為了實現高效且省力的耕作,他親自規劃並建置了一套灌溉系統,抽取地底深處未受污染的深水井地下水,這套系統確保了作物充足的水源,讓他能大大減輕體力負擔。在土地管理方面,他在實作中也不斷實驗和累積經驗,相較於一般小農直接撒用雞肥,他卻發現使用自然發酵的雞肥,用來改良紅色的高原泥土效果最佳,這樣不僅減少了肥料的味道,也有助於作物生長。這種專業化的管理,讓他種植出的作物品質極佳,特別是他種出來的高麗菜,比梨山產的還好吃。
在最豐收的時期,一年南瓜產量約可達三千多台斤,而這些豐碩的收成,他也選擇慷慨分享給親朋好友及送給長照機構養護之家、各地家扶中心或社福單位;女兒游以安也分享,過去永齡基金會曾經帶領一批小朋友參觀家裡的南瓜園,游振國還會先設計尋寶遊戲,將好幾顆南瓜藏在菜園裡,讓小朋友當天親自採收滿載而歸。對游振國而言,蔬果收成不是唯一的重點,而是一種能分享與幫助弱勢得到的意義與成就感,遠超越商業價值。因此「不靠別人,不拖累晚輩,還能幫助別人」,一直是他重要的退休生活哲學。
他以持續勞動的行動證明,健康是錢買不到的珍貴資產。對兒女們而言,父母就像天生的園藝治療師,總在孩子遇到挫折時提醒:「人生就像植物,會向著陽光生長,終究會找到出路。」
![]() ![]() 農園裡的另一種家庭成員 多年來,因為房舍與果園、蔬園形成自然生態,也吸引了不少流浪貓狗。游爸游媽順勢收養並結紮牠們,每隻貓貓狗狗都姓「游」,而且都聽得懂自己的名字。不僅在種菜時當小跟班、照顧果園,也為偌大的農園增添了活潑生氣。當孩子們長大離家後,這些可愛的「毛子毛孫」也成為長輩生活中另一份溫暖與陪伴,讓平靜的歲月充滿了趣味與生氣。 |
在閱讀與日語中持續前進
儘管早年因家計中斷學業,他對知識的渴望卻從未停止。三十多年來,除了把耕作當作重心之外,每天也會安排規律閱讀的時間,早上六點起床,首要便是閱讀《自由時報》與《遠見雜誌》,透過讀書跟上時代,也讓腦袋不會生鏽。他也對時事和科技趨勢極為關心,近期則是喜歡讀「護國神山」張忠謀,以及近期AI名人黃仁勳這些科技領袖的傳記,並折頁標記重點,讓頭腦「不老化」。可見閱讀可以幫助人進入心流,讓人忘記時間且愉悅度過時光,是確保晚年生活品質的關鍵。
此外,在任教於臺北大學的女兒游以安鼓勵下,游振國近年開始閱讀《學老誌》。他注意到,這本雜誌專門探討高齡議題、記錄長者生命經驗,而封面人物所處的年代背景也與他的成長歷程相當接近,讓他感受到一種被社會特別重視的溫暖。《學老誌》不僅讓他這一代的人得以被看見,也展現出社會對於高齡化議題的正向看待,令他閱讀時倍感欣喜,其中,他特別關注防詐騙的相關報導,也因此更加提醒自己提高警覺、留意各種詐騙手法,妥善守護多年累積的積蓄,避免成為家人的負擔。
退休之後,游振國有了更多時間培養自己的興趣。源於幼年接受的日本教育,他始終對日文懷有深厚情感,至今仍樂於持續學習。鄰里之中也有移民來台的日裔長者,偶爾前來與他敘舊交談,讓他得以在熟悉的語言中重溫往昔;他也始終盼望,能找到一位可以長期陪伴進行日文會話的學習夥伴。
女兒游以安也分享,大家族中融合了客家、閩南,亦有外省第二代的成員,語言的使用本身便映照出時代的流轉。祖父因經商之故,日文、台語、客家話與北京話皆能溝通;到了父親這一代,學校以日文教育為主,在家則與兄弟使用詔安話,父母之間多半以客家話交談。而到了她這一代,生活中以國語為主,許多母語也因此逐漸失去自然學習的機會。當她看見下一代重視英文、也熱衷學習韓文時,對於語言更迭所帶來的文化斷層,內心也感觸良多。
她回憶,從小便常聽父親輕聲哼唱日本童謠〈桃太郎〉(ももたろう)與〈滿天晚霞〉(夕焼け小焼け)。以心理學的背景來看,她能從這些旋律中感受到父親曾擁有一段溫暖而快樂的童年,也正因如此,這些歌聲才能在晚年依然陪伴著他,成為懷念過去美好時光的出口。對許多長輩而言,日治晚期的台灣社會因高度秩序化而呈現治安良好、行政效率高的樣貌,與戰後初期的混亂與失序形成鮮明對比,也因此留下了懷念的回憶。

從自耕轉型到社群共耕
如同耕作會面對天災蟲害一般,游振國在老化過程最大的挑戰,是面對身體機能的退化。幾年前日正當中,他如同平日在田裡工作,卻因熱衰竭而暈倒;所幸妻子發現他久未返家,緊急尋找之後,發現他倒在田裡才趕緊送醫。當時醫生考慮游振國已經相當高齡,加上心臟衰竭,也請家屬認真思考是否還需要積極搶救和治療,女兒們電話中卻堅持搶救,並為他順利植入了心臟節律器。這一段往事,也讓游振國特別感謝妻子跟女兒們,一起救回了他的性命。也因為長期耕作,身體各方面機能也都良好,讓游振國安然度過這場危機。因此他也以自身經驗,呼籲高齡長輩們,耕作也要關注自己的健康狀況,在夏天溫度高時,更要避免溫度或日曬帶來的意外和傷害。
這次大病之後,他再度調整了人生的目標,將健康放在首位,女兒們也幫爸爸設定目標為「健康活到超過百歲」。由於體力大不如前,他無法再像過去一樣高強度勞動,但他並未讓土地荒廢,而是順應變化,將部分農地轉型為「社區共耕園」。目前園區內約有十組共耕者,成員包括退休老師、工程師和上班族,也讓土地上的作物有更多的風貌,並且成為社區安頓身心、交流互助的溫馨場所。
![]() 每天巡園的守望者 雖然已不再親自下田勞作,游振國仍每天散步巡視園區,對每棵果樹的位置與收成時節都熟記於心。更令他欣慰的是,這片土地被更妥善地利用起來,耕作出更多元的作物與花卉,也讓社區鄰里的情誼與支持,在田園之間悄然發芽、生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