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陳亮恭《杖藜過橋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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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辛法春 國立臺北大學USR子計畫主持人、國立臺北大學USR橘子讀書會指導老師
志南禪師筆下的〈杖藜扶我過橋東〉不是老僧倚著柺杖走，而是拐杖與老僧相攜東去，每個人都需要藜杖為友，同行歲月的橋樑，不是依賴，而是相扶；不是被動，而是主動；不是恐懼，而是從容。
關於作者：陳亮恭醫師
陳亮恭醫師為高齡醫學領域權威，現任臺北市立關渡醫院院長、臺北榮民總醫院高齡醫學中心主治醫師；他也擔任國立陽明交通大學教授，帶領台灣高齡學術領域的研究擠身國際領先群，至今發表六百餘篇學術論文，引領亞洲開發老化的新理論，並連續六年蟬聯全球前2%頂尖科學家，也是台灣臨床醫學第一。陳醫師也多次擔任WHO高齡與失智防治專家會議代表，在七大工業國會議上介紹台灣高齡與失智防治的發展，並成為會議亮點。
他常說，自己醫治疾病之餘，更多時候像是吉祥物般讓老病人看看，或是讓病人與家人說說話。陳院長不僅是謙和地視病如親，在書末有一段話，更令人感佩，「診間老者的孤單如潮水般漫過心緒，想為他們做些什麼，卻發現現代醫學的有限。」書如種子，願每位讀者都能在這些古老的智慧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寧靜，與歲月和解、與失去共存、在無常中安住。
陳院長也從醫學、學術出發，積極促進跨域銀光產業的連結，不停地促進科技、保險、食品、通路等各領域產業的高齡創新。不僅是這些在醫學與學術上的卓越成就，讀完本書更令人感佩陳院長在文學及史學之造詣。
書中不僅有古人（老子、莊子、司馬遷、阮籍、稽康、陶淵明、李白、杜甫、白居易、劉禹錫、王維、元稹、柳宗元、蘇軾、王羲之、范仲淹、歐陽修、曾鞏、韓愈、邵雍、李清照），更有今人（楊牧、琦君）的文章、或詩或詞，更有川柳美學、敦煌老人入墓圖等。陳院長以老人醫學心理學或病理學為基礎，重新詮釋這些自古以來偉大的文學作品，給衰老的長者，一帖藥、一條出路，引導大家如何靠著古人的智慧過下半生的餘命。
書中精彩片段摘錄
念：歲月如水，靜靜流淌；心靈似月，清輝獨照，晚霞雖近黃昏，卻是一天中最燦爛時刻，人生日暮時，可塑出最智慧、從容的姿態。年歲漸長，心境轉變尤為細微，出入老境，難免失落不安，若能不執著變化，或可安然處之。
世：一旦放下對（老我）的執著，會發現老年是一個全新的開始，而不是生命的尾聲。沒有職場的競爭，沒有養育子女的重責，暮年反而可能是最接近（無我）境界的階段。
當我們不被年齡的相狀迷惑，就能看到每個人內在的智慧。八十歲的長者可能在某些方面需要向二十歲的年輕人學習；二十歲的年輕人也可能從八十歲的長者身上獲得智慧。
真正的溝通不是要說服對方接受（我）的觀點，而是要超越（我對你錯）的分別心。每個時代都有其特殊的背景和挑戰，每一代人都有其獨特的智慧和局限。當我們能夠以平等心對待不同世代的人群時，代溝就不再是障礙，而是相互學習的機會，長者的智慧在於人生閲歷的深度，年輕人的智慧在於對新事物的敏銳，當這兩種智慧相遇時，可以產生美妙的化學反應。但前提是雙方都要放下自己的（我執），不再以年齡為標準來判斷對方的價值。
隨著身體機能的衰退，許多長者需要依賴他人的照護。這種依賴往往會觸發深層的（我執），其表現為（我不想成為負擔，我要保持獨立），或者相反為（我為家庭奉獻了一生，現在子女照顧我是應該的。）
無論是拒絕依賴還是理所當然地要求照護，都是（我執）的表現。前者執著於（獨立的我），後者執著於（有功勞的我），在照護關係中，若能超越施者與受者的分別，就會發現這是種相互的恩典。
照護者在照護過程中學習慈悲和耐心，被照護者在接受照護的過程中學習謙卑和感恩。這種相互的學習超越世俗的得失與算計，成為雙方共同的修行機會。真正的尊嚴不僅在於身體的健康和能力的完整，而在於內心的自由與智慧。即使身體需要依賴他人照顧，精神依然可以保持獨立；即使行動受到限制，心靈依然可以自由。
從醫學到高齡人文的啟發
陳院長在整本書中也以古今人物為病例個案，分析其對病、對老、對死亡的生命歷程及生活態度，再以一位醫生角色，對讀者諄諄引導，全書有如一個面對高齡長者的知識智慧資料庫，都可以對應到自己的困境難題而心有戚戚焉。
橘子讀書會成立十年了，這次在歲末（2025年11月23日）清茶品茗中共讀《杖藜過橋東》這本好書，參與的夥伴從40多歲到90多歲，就是一個世代對話。我們當中有獨居的、有正在面對病痛的、有正在抗癌的、有面對老伴遽世的、有正在照護失智症的家屬、有剛剛動完手術或即將動手術的、有憂鬱症、有和成年子女相處產生困境的；仿佛都可在這本書中見到陳院長溫暖地與自己對話。
這本書的可貴是超越了文學與史學的領域，而成為一本老人身心科問診後的處方箋。醫病在於醫心，如同陳院長所言在現代醫學的有限下，書如種子，幫助高齡社會長者找到屬於自己的寧靜、與歲月和解、與失去共存、在無常中安住。
周阿清 國立臺北大學USR橘子讀書會成員
現今我們正面臨超高齡的社會，亦是要面對的人生課題。本書的作者陳亮恭醫師從醫學角度出發，面對生命必然的失去，而從文學史思索「轉念」，從古人的智慧中，找到醫病且醫心的秘訣。
他曾說：過去總想治好每一個病人，可是有些病痛是無法被治癒的，只能被理解、接受、轉化的；醫生的角色已不再是開處方簽或開刀，而是陪伴病患走過那段與痛苦和解的路程，這種「識病」的轉變已成為未來的趨勢。也讓我想起「與病共存」。
蘇東坡被貶至黃州，寫下著名的（定風波），「莫聽穿竹打葉聲」，從字裏行間透露他的人生體悟，也讓我們看到了一位詩人的生命轉折，他是多麼的豁達與對世事的放下。對他而言，人生從來不是追求一個答案而前行，是邊走邊檢拾，此處失去了，他處補回。回頭望過去，哪些曾經以為跨不過的坎，早被甩在身後；放眼望去，長路漫漫縱然有曲折，但也有綴滿星光的時候，走過每一步不論對錯都算數。
我們曾經上過林仕傑老師拍電影的課，此技能為學生將來面對職場競爭所需。記得有一段是拍默片，攝影場景為一個女生，在墳前與父親告別，回家的路上，利用蒙太奇的手法，將不同時段的組合來表達父愛，並醖釀著生命的落花時節，當櫻花片片飄落，她回頭望天，或許是另一種方式的重逢。在那愛變得更好的時刻，或許「失去」讓人懂得「珍惜」，也能靜靜地容納生命的悲歡，悄然穿越過時空的波瀾。
過去的我們努力追求社會建構下的價值，而忽略了與大自然的連結，試圖將轉念找回失去的連結，從一片樹葉的搖曳，感覺風的存在，從一朶花的綻放，體會生命的美好；一杯茶可細品，從茶香中，體會寧靜；一首詩可以慢讀，在文字中與詩意對話。在這快速變化的時代，我們都能保持寧靜的心面對世間的無常，這是一種靜水深流的生命姿態。
聖人與凡人的不同，聖人能轉境，而凡人則被境轉。現代的醫學有其限制，學習從古人的智慧中，找出屬於自己的寧靜，與歲月和解，與失去共存，在無常中安住，以自己喜歡的方式，過好每天平凡的日子。在此新年即將來臨的一刻，為自己點上一盞心燈，讓我們一起禱告：用智慧照顧好自己的心，用愛關懷身邊的人，同時讓心中的光明匯聚，讓社會的暴力、恐懼止息，讓平安重新回到我們之間。
張小蓮 國立臺北大學USR橘子讀書會成員
人的生命，在天地之間是短暫的，就如莊子所雲「人若白駒之過隙」。人從無中生有，父母生我、我長大、衰老、消失，如天地過客。有人說，人是帶天命而來，在世間完成使命之後歸去，這個使命就是：學習、成長、愛人、助人，是需要從容應對人生的過程。
中國哲學中探索生命的本質就是「形影神」三者。陶淵明的三首詩，〈形贈影〉〈影答形〉〈神釋〉詮釋得最為清晰。形：形體，可見可觸，形體會衰老，無需過度留戀。影：影隨形生，隨形而動，不離不棄，但不可獨存。神：就是「精氣神」，無實體，無形狀，難以捉摸，但可以超越形影，可以加以涵養。所以老了，行雖衰，影雖淡，但神要通達。因此修身養性，涵養內在，行善積德，則精氣神湧現，可以滋養形體，對老淡然處之，身心和諧，生命依然美好。
大多數的人，在年輕的時候，有時間，有體力，對外尋求認同，要求成功。但年長時，面對身體機能衰退，記憶力模糊，就要認識自己，不執著過去，要珍惜現在擁有的。面對過去：放下、原諒。面對現在：珍惜、感恩。面對未來：樂觀、隨緣。別貪心，人不可能什麼都擁有，也別灰心，人不可能什麼都沒有。
總結來說，人在成長及衰老的每個階段，都有獨特的意義跟價值，我們不再計較身體的衰老，與時間的流逝，不強求不執著，接受自己身體和能力的有限，才能發現生活中人事物的美好。
施淑梨 國立臺北大學USR橘子讀書會成員
這一章講的是念，也就是轉念。杖藜扶我過橋東這句話出自南宋高僧志南的一首詩「古木蔭中繫短篷，杖藜扶我過橋東，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杖藜扶我過橋東，意思是說一個人柱著拐杖獨自過橋東去（感受是淒涼的）。作者轉念將藜杖視為同行友人相互扶持過橋東去（感受轉成了溫馨）。外來的一陣細雨一陣風，只是轉念便化為輕雅的沾衣欲濕杏花雨，跟清靜怡然的吹面不寒楊柳風。
作者又引用莊子的齊物論，其中「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說明瞭可與不可相互依存，在此情境不可，轉換另一種情境或成為可能。我深深認同，轉念之道不在於抹去失去的痛感，而在於轉化視角，看見失去之外的穫得。
人生在世，常遇不順、失落、病痛、艱難。人心為憂懼所縈繞，此時若能轉念不執著於無常之苦，即可見曙光與希望。
我已92歲，自認對很多事，如生死，已不在意。不過人活得越老越會有黃昏感，覺得生命將盡，對家庭社會顯得多餘。一方面歲月帶來身體的衰老，大腦退化行為表達日漸遲緩，很多事想做卻做不來；親友相繼離世，也會有不安與失落 與孤獨的感覺。
完這篇文章後，我會試著轉念：黃昏雖是一日將盡卻也可以是一天中最燦爛的時刻！我們更該把握現在放膽去做一些新的嚐試，如學習使用新科技、接觸新的事與物；不必執著於以往的成就與名聲，因面子問題而自我設限。
年老了更應學會轉念，讓我們在平常日子中找到與歲月和解、與失去共存、在無常中安住，願我們都從容的健康變老。
許惠美 國立臺北大學USR橘子讀書會成員
在扶藜過橋東這本書中有關「命」這篇文章，作者藉由陶淵明的〈形影神〉三首詩，為我們詮釋生命格局，教導我們如何透過轉念來面對「老之將至」的生命課題。
陶淵明以寓言的方式，將「自我」拆解為身體（形）、名聲（影）、靈魂（神）三個層次進行對話：
首先「形」與「影」的掙扎：「形」代表著肉身，面對衰老，它悲嘆生命苦短，試圖以「及時行樂」來填補內心的空虛；而「影」則執著於名聲與功績，渴望在有限的壽命中追求不朽，認為名留青史才是活過的證明。然而，過度的感官放縱終會折損健康，而虛名的追逐，不但沉重且難以實現。
最後，靈魂（神）以智者的姿態現身，它告訴我們：真正的安穩不在於肉身的享樂，也不在於世俗的評價，而在於與自然合而為一。如詩中所雲：「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 這是一種通透人生的浪漫與豁達。當我們學會順應自然規律，心靈便能得到安穩棲息，不再因得失而產生劇烈的情緒波動。
透過這份智慧，我們終能體會：老去並非枯萎，而是回歸最純粹的平靜。 讀完這篇與大家共勉之，讓我們一起「老得優雅，活得自在。」
《杖藜過橋東》陳亮恭，2025。聯合報股份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