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道義理 蕩盡奪人心
- Usr Ntpu
- 1月8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文／周博裕 鵝湖月刊社執行長
十字打開
十字打開（意為：簡單明了，比喻話說的很清楚或道理講的很明白。宋·陸九淵《象山集·象山語錄》：夫子以仁發明斯道，其言渾無罅縫。孟子十字打開更無隱遁，蓋時不同也）。里仁書局《陸九淵集》
「十字打開」「罅縫」在辭典未做任何解釋。但把話講清楚、道理講得很明白，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並說到無任何空隙可切入。它不是洋人的「十字架」架上喊「阿門」靠祈禱去求解決一切；這是「他律」道德，靠的不是自己。中華民族、中國人靠「自己」，即是「自律」道德。也是從「仁」出發。
孟子曰：「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見註1）
「四端」之心，就沒有任何「罅縫」可切入，表達人心靠自己挺立起來也是「十字打開」。
但高明如孟子、陸象山，中華民族另有一門派《老子》《莊子》道家以哲學家的角度來反省「儒學」，即是來說儒家義理。注《老莊》的年輕早逝的王弼即用「不塞其源、不禁其性」來注道家。此義即講「自由」，反省儒家並非說儒家是「不自由」，反而是「生生不息」，並且是兩家蕩盡奪人心，「蕩盡」是兩家互相激蕩，產生更高明的哲學義理價值。此即是「十字打開」。
既知不聖為不聖，未知聖之不聖也，既知不仁為不仁，未知仁之不仁也
「生生不息」與「仁」「四端之心」是儒家的重要觀念，若無則是「非人也」。王弼注《老子》前說道家是「不塞其源，不禁其性」，注又說「既知不聖為不聖，未知聖之不聖也，既知不仁為不仁，未知仁之不仁也」它是轉個彎來反省儒家「仁」之積極的義理，有點難。一般人喜歡道家的「逍遙」，但道家不是一句感性的逍遙而已，讀它需要費很多用功。孔子是聖人，道家是哲學家。這些都是「道」，人要有「道」，社會、國家亦是要「道」，方有人生等方向可循。
「未知聖之不聖」、「未知仁之不仁」的話是詭詞。「聖」又為什麼「不聖」？「仁」又為什麼「不仁」？令人費解。
我用儒家的「慎獨」來解釋。「慎獨」也是重要觀念，如前之當人的「惻隱之心」發作，不是只有一端，其他三端也要同時發作，才完全。見美女掉到大海，如不會游泳去救，則為二人落難，或死了二人；若會游泳去救，去救美女上岸，則是「神」。但若「四顧無人」，美女當前則做一些不應該做的事，立即變為「魔」。神魔對決，救人者、美女人生全毀。所以要「四端之心」及「慎獨」並存。依此，則可明白，「聖」又為什麼「不聖」？「仁」又為什麼「不仁」？
桎梏
道家說「桎梏」就是人心被「腳鐐手銬」住，沒有自由。儒家沒有「桎梏」之想法，仁怎可能會被腳鐐手銬住。但也可用儒家來理解。
台北某劇團的一級女演員，演出多年，我也看過她的很多齣京戲，都不錯，但漸漸我不看了，因為她已洩漏出「驕氣」。看戲也看人品，不知是否太嚴格了？但這是看戲之所重。也許有人看出或不在乎，只是此亦純屬個人性格。另一一級男演員，同樣早被我看出「做作」也是一級演員，此與我何干？但本人就是不喜歡。
大陸江蘇崑劇院一女演員單雯，我看不出「驕氣」與「做作」，自然我就喜歡，看戲於我來說就是享受，當然我無法看到她的「慎獨」，僅能就個人所見做此判斷。
依上所述「桎梏」決定高低，人生就是依此在進行。道家的理路說明一切。儒道於此至互相激蕩，產生出價值。
「縱貫縱講」與「縱貫橫講」
在一個意義上，凡是縱貫的都是一心開二門。就是康德分別noumena（本體）興phenomena（現象），嚴格說也是一心開二門，不過康德是在基督教的制約下講，且貫通得不很好，即不甚能充分開得出。起信論「一心開二門」這個義理模式的貢獻很大，但是一般不大注意，只看作是佛教中的一個系統而已，以後還要詳細闡釋這個模式的意義。儘管起信論一心開二門，但仍是縱貫橫講，即因為不能說如來藏自性清淨心創造萬法。（見註2）
牟宗三先生判「縱講」與「橫講」，說得很清楚。牟先生再引《中庸》26章：「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與上做一較清楚的說明。
判別是為了至誠可化生萬物，便有不可測量的奧妙出現，此是「縱貫縱講」的儒家，為中國文化義理之主幹梁柱。「縱貫橫講」是不生之生，觀照玄覽，開出另一境界，玄之又玄，有、無之外進一步的玄思。無待靠自己。「道心和一草一本一體呈現」。
「儒家」「道家」講的「道德」義不同。懦家是仁、義、禮、智、信，的「德」；立即且隨時發作。道家則是「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21章）；玄之又玄、高妙的「德」。「創生」一詞用於道家並不恰當，用在儒家是恰當。道家的生是「不生之生」，不塞其源、不禁其性，不顯創生義。講知識就要橫講，所以牟先生說；唐君毅說佛老是偏至型的聖人。
四端之心就是一個生命的立即呈現，道家不是生命的呈現，說是哲學家的思辨亦可。「縱貫縱講」「縱貫橫講」合併思考，則為人生該走的路，合而言之，道家法「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生境界亦不同，高妙亦在其中。
「無為」與「無不為」
顯這個無的境界的目的是要你應世，所以「無為」一定連著「無不為」。有無限的妙用才能應付這千差萬別的世界，所以道家的學問古以前叫做「帝王之學」。要做王者師，一定要學道家。(見註3)
牟宗三先生判「縱講」與「橫講」，說得很清楚。牟先生再引《中庸》26章：「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與上二做一互相的理解較清楚的明白。「聖」又為什麼「不聖」？「仁」又為什麼「不仁」？「無為」又為什麼又「無不為」，也是詭詞，義不同。前為反省聖、仁，此則為反省「為」。
儒家說：「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道家：「無為而無不為」。境界不同，但不是在比境界。兩句並存思考，那層次自然會不同。「常有，欲以觀其徼」（徼是方向），「常無，欲以觀其妙」；妙比徼高，再強調不在比高下，是讓智慧更高。
藝術精神的表達
莊子所追求的道，與一個藝術家所呈現出的最高藝術精神，在本質上是完全相同。所不同的是：藝術家由此而成就藝術地作品；而莊子則由此成就藝術地人生。莊子所要求、所待望的聖人、至人、神人、真人，如實地說，只是人生自身的藝術化罷了。費夏（F.T. Vischer 1807-1887）認為觀念愈高，便含美的愈多。觀念所最高形式是人格。所以最高的藝術，是以最高的人格為對象的東西。費夏所說，在莊子身上得到了實際地證明。（見註4）
此段徐復觀教授很清楚表達了一切，與懦家：「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相同。觀念、含美與人格是最高藝術，如上文「桎梏」所指一級演員未含，就不美。單雯是大陸民眾所指的「女神」，我不以大眾的看法來看單雯，而是以個人人格來說她。此則不同。我僅就我所見來斷言，也許「全錯」。
看人不能只就外表來看人，應看其內心，但「內心」又看不著，如何是好？答案只有自問自答。
結言
儒家「生生不息」與「仁」「四端之心」與道家「不塞其源，不禁其性」，暨「既知不聖為不聖，未知聖之不聖也，既知不仁為不仁，未知仁之不仁也」，激蕩出不同的義理思考，從其中讓人之思考更上一層，這是很有意義的動作，甚至磨出或蕩盡人心之根本。哲學思考與思想史的思考差別很大，說一為超越經驗的思考，另一為經驗平面的思考，自然有人會受不了如此說，同樣，其中也自然會有高低之別。但要講「人心」只有此路。再強調，不是在比高低。依西哲康德的看法：「經驗是永遠不可能得到智慧的」，中國哲學從康德的思考，得到很多啓發。本文乃是依儒家、道家兩家的義理「互相激蕩」出現的。
註釋
1. 引自《孟子》〈公孫丑上〉。
2. 引自《中國哲學十九講》，頁116。牟宗三著，臺灣學生書局出版，82年8月第5次印刷。
3. 引自《中國哲學十九講》，頁96。
4. 引自《中國藝術精神》，頁56。徐復觀著，臺灣學生書局出版，68年9月六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