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齡家暴的守護與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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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昭君 財團法人台北基督教女青年會社工部部長
從事家庭暴力防治工作多年，我經常思考一個問題：一個人辛苦了一輩子，到了人生最後階段，最期待的是什麼？我想，多數人的答案都很簡單—希望有家人陪伴、身體健康，能夠平安、有尊嚴地生活。然而，在家庭暴力服務現場，我們卻看見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景象。有些長者每天最害怕的，不是疾病，也不是老化；而是回到家之後，必須面對家人的辱罵、控制，更嚴重者乃至暴力發生。
照顧壓力與家庭關係的雙重挑戰
在實務工作中，我最常聽見兩句話。長者說：「他（她）只是最近心情不好。」照顧者說：「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撐多久。」短短兩句話，道出了高齡家暴最複雜的一面。許多案件並不是單純的加害者傷害被害者；而是長期照顧壓力、家庭關係衝突、經濟困境與社會支持不足彼此交織，在家庭中逐漸累積，最後轉化為控制、忽視，甚至暴力。
高齡家暴不只是老人保護的問題，也不只是少數家庭的個別事件；它同時涉及家庭照顧的承擔、親密關係的變化、家庭支持的功能，以及整個社會如何共同面對老化的問題。尤其2025年，臺灣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隨著高齡人口增加，失能、失智及慢性疾病所帶來的長期照顧需求也持續增加，家庭所承擔的照顧責任與壓力日增，也讓我們需要更加關注高齡家暴的守護與預防。
高齡家暴的現況分析
根據衛生福利部老人保護統計，近年老人保護通報案件持續增加，從2020年的19,344件，增加至2025年的30,576件，六年間共增加58.07%（參見圖一）。這樣的變化，可能與高齡人口增加、失能與失智照顧需求提升，以及老人保護意識普及、通報敏感度提高有關。然而，數字的增長也提醒我們：在高齡化、少子化與家庭結構改變的背景下，家庭所面臨的照顧壓力與支持需求正逐漸浮現。當家庭缺乏足夠的人力、資源與支持，原本的照顧關係便可能在長期壓力下轉變為衝突，甚至造成傷害。
比起通報件數的增加，更值得關注的是施暴者與長者之間的關係。在高齡家暴案件中，施暴者多半不是陌生人，而是長者最親近、最熟悉的家人。以2025年統計為例，施暴者中約57%為子女或孫子女等直系卑親屬；其次為配偶、前配偶或同居伴侶（參見圖二）。換言之，許多長者所面對的傷害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發生在每天共同生活的家庭之中。
在第一線服務中發現，長者所承受的傷害除了肢體暴力，也包含長期累積的精神暴力（如責罵、羞辱、威脅、冷漠對待，或限制與親友及外界接觸）；照顧過程中的忽視；以及未經同意控制長者財務、擅自提領或使用其退休金與財產等經濟剝削。這些傷害未必會立即留下明顯的外傷，卻會長期侵蝕長者的身心健康、生活品質與自主能力。
更令人心疼的是，許多長者即使受害，仍常選擇沉默。有些人擔心「家醜不可外揚」，有些人害怕通報後失去原有的照顧，也有人擔心子女因此承擔法律責任或導致家庭關係破裂。因此，當社工介入時，長者有時仍會替家人辯解，甚至否認受到傷害。這使得部分案件被發現時，往往已經歷長時間的衝突，增加了後續安全評估與服務介入的困難。從統計數據與第一線實務觀察皆可看出，高齡家暴並非少數家庭的特殊事件，而是超高齡社會下必須面對的重要課題。
高齡家暴的服務案例討論
在家庭暴力服務現場，我們常發現高齡家暴並非單純的「誰傷害了誰」。許多案件背後，交織著長期累積的家庭關係、照顧壓力、經濟困境，以及世代間未竟的衝突。因此，面對高齡家暴，社工不只是處理暴力事件本身，更需要理解家庭中的互動脈絡，評估長者安全、照顧者能力，以及家庭重新修復關係的可能性。以下案例經去識別化處理後加以討論，以呈現高齡家暴的代表性樣態。
當照顧責任與家庭舊傷交織，壓力逐漸轉化為傷害
曾有一位70多歲的長者，因中風導致身體功能退化，日常生活高度依賴家人協助。主要照顧者是返家照顧父親的中年兒子，長期獨自負擔餵食、移位、清潔與就醫等工作。初期，兒子認為照顧父親是自己的責任，努力維持生活；然而隨著照顧時間拉長，加上經濟壓力、缺乏其他家人支持，以及長期沒有喘息機會，原本的耐心逐漸被疲憊取代。兩人的互動開始出現不耐煩的語氣與頻繁爭吵，甚至演變出粗暴對待的情形。
社工介入後發現，兒子並非沒有照顧意願，而是在長期壓力下逐漸失去調節情緒與處理問題的能力。他曾表示：「我不是不想照顧他，只是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進一步了解也發現，父子間長期存在未被處理的關係疏離與情緒累積：兒子過去對父親的教養方式一直存有不滿，父親年老失能後，兩人從原本的親子關係轉變為照顧與被照顧的關係，過去未解的情緒也在長期照顧過程中重新浮現。
這類案件提醒我們，高齡家暴往往不是單一因素造成，而是照顧壓力、家庭關係與長期情緒累積交織的結果。理解這些背景並不是為暴力行為找藉口，而是讓我們能更早看見家庭的困境，在傷害發生前及時提供支持。
共同生活數十年，暴力卻未必隨著年齡消失
另一類高齡家暴案件，則發生在長期伴侶關係中。有一對年逾70歲的夫妻，結婚超過40年。丈夫年輕時即有控制與情緒暴力的情形，長期以言語貶抑、限制妻子與親友往來等方式掌控家庭生活。妻子為了家庭與子女多年選擇忍耐，家人也逐漸習慣了兩人的相處模式。
隨著年齡增加，丈夫退休後與妻子長時間共同生活，原本長期存在的衝突更加頻繁。丈夫因身體退化與生活適應困難，情緒變得更加不穩定，對妻子的生活安排、外出與金錢使用有更多限制，衝突時甚至出現推擠與威脅。妻子起初仍認為：「我們都這麼老了，還能怎麼辦？都一起生活一輩子了。」她也擔心求助可能導致家庭破裂，或被親友笑話「把家裡的事說出去」。
這類案件讓我們看見高齡伴侶暴力的特殊性。受暴者可能因長期婚姻關係、經濟依賴、健康狀況或社會支持減少而更難離開或求助；施暴者也可能因退休、疾病、失能或生活角色改變，使原有的關係衝突更加顯性化。對高齡伴侶而言，重要的不只是「要不要分開」，更需要先確保受暴者的人身安全，並依雙方的身心狀況與意願，提供適當的保護與支持。
當家庭願意求助，關係仍有重新調整的可能
然而，高齡家暴並不代表家庭關係只能走向破裂。在許多案件中，只要及早介入並提供適當支持，家庭仍有修復的可能。曾有一位高齡失智長者由女兒長期照顧，由於失智症造成長者日夜作息混亂、反覆詢問與情緒不穩，女兒多年來幾乎沒有休息時間，身心逐漸耗竭。
在一次衝突中，女兒因長期壓力累積出現了不當對待行為。事後她感到無比自責與無助，主動尋求協助。社工評估後，協助連結長照資源，包括日間照顧、喘息服務及照顧者支持服務，同時陪伴女兒重新理解失智症的照顧需求，學習調整與母親的互動方式。
幾個月後，女兒分享：「以前覺得所有事情都只能自己承擔，現在知道有人可以一起幫忙。」這個案例提醒我們，預防高齡家暴的關鍵不只是避免暴力發生，更要讓家庭在壓力出現時，有足夠的資源與支持可以依靠。
高齡家暴的疊加原因
從上述案例可以發現，高齡家暴很少是單一因素造成，許多案例是在家庭關係、照顧壓力、經濟條件與社會支持不足等因素長期交織下逐漸形成。當高齡者因失能、失智或疾病需要長期照顧，責任往往集中在少數家庭成員身上。當主要照顧者長期缺乏替代人力、喘息時間與情緒支持，便容易在「照顧是自己的責任」與「自己已經無法承受」之間反覆拉扯。當疲憊、無力與挫折長期沒有出口，便可能轉化為家庭衝突，甚至造成傷害。
另一方面，家庭角色的改變也會讓過去未處理的關係問題重新浮現。當父母逐漸老化、子女成為照顧者，或伴侶雙方因退休與身體功能退化而長時間共同生活，家庭原有的權力關係與衝突模式都可能產生變化。長期累積的疏離、怨懟與控制，可能在生活依賴度增加的情況下，轉變為情緒暴力、忽視、經濟剝削或其他形式的傷害。
此外，少子化與家庭結構改變，更使傳統家庭照顧模式面臨嚴峻挑戰。當照顧責任過度集中，或缺乏外部支持，原本可以透過分工與調整處理的問題，便可能演變成難以承受的重壓。
因此，預防高齡家暴不能等到暴力發生後才介入，更需要在家庭壓力升高之前，及早看見照顧者的負荷、長者的需求與家庭關係的變化，提供適當的長照、喘息、社會福利與家庭支持。高齡家暴並非無法改變，當我們願意同時關注長者的安全與照顧者的困境，讓家庭知道遇到問題時可以求助，許多傷害是有機會在發生前被阻止的。
高齡家暴的未來預防
在華人文化中，「照顧父母」長期被視為子女應盡的責任。然而面對少子化與超高齡社會，單靠家庭成員的責任感，已難以承擔日益複雜的照顧需求，我們需要重新理解「孝順」。尋求長照、喘息或其他專業服務，不代表家人不願意照顧，而是承認每個家庭都有其能力限制，進而為長者與照顧者找到穩定的生活方式；照顧責任也不應長期集中在單一成員身上，需要透過家庭溝通與分工，共同承擔長者的生活照顧、經濟安排與未來規劃。
此外，高齡家暴也不只發生在照顧者與被照顧者之間。對部分高齡伴侶而言，長期存在的控制、貶抑與暴力，不會因為年齡增加或共同生活數十年而自然消失。受暴者可能因長期婚姻、經濟依賴、健康狀況或社會支持減少而更難求助。因此，面對高齡伴侶暴力，不能只以「夫妻吵架」或「都一把年紀了」簡化看待。年齡增加不代表暴力可以被合理化，長期婚姻也不代表受暴者必須繼續忍受傷害。重點在於確保受暴者的人身安全，再依雙方的身心狀況、生活需求與意願，提供適當的保護與支持。
從家庭照顧到伴侶關係，高齡家暴提醒我們：家庭不應成為任何人必須獨自承受傷害的地方。當家庭遇到照顧困境時，需要有長照與社會福利資源作為後盾；當家庭關係出現暴力與控制時，也需要專業的家暴防治網絡及時介入。唯有讓家庭在需要時能夠獲得外部支持，才有可能真正實現從「家庭獨自承擔」走向「社會共同照顧」。
高齡家暴的自我保護
談高齡家暴的自我保護，並不是要製造家庭的不信任，而是提醒我們：老後生活的安全與尊嚴需要提前準備。隨著年齡增加，身體功能、經濟能力與家庭角色都可能改變；若能在健康且具備決策能力的階段，逐步做好財務規劃、維持社會連結並建立支持網絡，將有助於降低未來的受暴風險。
1、盡可能保有一定程度的財務自主
退休後的生活不只有健康照顧，也需要足夠的經濟能力維持生活與選擇。長者可依自身情況審慎規劃退休財務與資產安排，不宜過早將所有財產移轉給他人；也可進一步了解財產信託、意定監護等制度，為未來可能面臨失能或認知功能退化時的生活預作防範。財務自主並非不信任家人，而是讓自己在人生不同階段都能保有選擇與尊嚴。
2、盡可能維持與外界的連結
持續參與社區活動、興趣團體、志工服務，或與親友保持互動，不僅有助於身心健康，也能建立家庭以外的支持網絡。當生活中有人關心、有人往來，遇到困難時才更容易被看見，也更有機會獲得協助。
3、建立正確的「求助」觀念
許多長者因為疼愛子女、擔心家庭破裂，或認為家務事不應對外人說，而選擇忍受長期的辱罵、威脅、控制或經濟剝削；然而，這些都不是正常的家庭互動。必要時，應適時向親友、社工或113保護專線求助。這不代表要傷害家人，而是為自己與家庭爭取改善的機會。真正健康的家庭關係，從來不是沒有衝突，而是在發生問題時願意面對並尋求適當的支持。
照顧者的自我照護與社會支持
在高齡家暴預防工作中，我們除了關注長者是否受到傷害，也需要看見照顧者所承受的壓力。許多照顧者並非不願意付出，而是在長期照顧過程中逐漸失去自己的生活、休息與支持。當疲憊、焦慮與無力感不斷累積，原本的關心可能被不耐與挫折取代，家庭關係也可能陷入衝突。因此，照顧者需要記得：照顧自己不是自私，而是維持照顧能力的重要條件。
當照顧者經常感到疲憊、煩躁、失眠，或發現自己對長者越來越不耐、容易憤怒時，這些都可能是壓力累積的警訊。情緒升高時，可適度離開現場、讓自己暫停，並向家人、朋友或專業人員尋求協助，這都有助於避免衝突擴大。
照顧長者是一段漫長的歷程，不應由單一家庭成員獨自承擔。長照服務、日間照顧、喘息服務與家庭照顧者支持網絡，都是維持照顧品質的重要資源。尋求協助並不代表做得不夠好，而是承認照顧是一條需要被支持的長路；當照顧者不再孤軍奮戰，家庭才有可能維持穩定。
高齡家暴預防的跨域合作
許多高齡家暴案件在發生前，家庭其實已經出現警訊：例如照顧者長期疲憊、家庭成員互動惡化、長者逐漸與外界失去聯繫，或家庭長期缺乏適當的照顧資源。若能在問題惡化前及早連結長照、社會福利與家庭支持資源，就有機會降低衝突。例如「長照3.0」的推動，提供了高齡照顧體系跨域合作的契機；未來若能進一步強化長照、社政、衛政、警政及社區網絡之間的合作，將有助於及早發現家庭中的照顧困境與暴力風險。
居家服務員、長照個案管理員、居家護理人員、社工及社區工作者，都是可能最早接觸高齡個案的第一線人員。彼此除了提供原有的服務，也需要具備基本的老人保護與家庭暴力辨識能力——例如發現長者出現不明傷勢、情緒明顯退縮、害怕與家人互動，或照顧者長期處於高度壓力狀態時，能夠敏銳察覺並適時連結相關資源。長照體系與家庭暴力防治體系雖然各有所司，但若能緊密銜接，對高齡者將更有保障。對部分家庭而言，及早提供喘息服務與照顧支持，可能就是避免危機發生的重要一步；而對已存在暴力風險的家庭，則需要啟動更積極的保護服務。
此外，社區也是預防高齡家暴的重要場域。里鄰、社區關懷據點、宗教團體、志工與社區組織，都可能成為守護長者的重要力量。當一位長者突然減少外出、與親友失去聯繫、生活狀態明顯改變，或照顧者長期處於疲憊狀態時，若身邊有人願意多關心一句、多陪伴一些，往往就能為家庭連結所需的資源。
從獨自承擔到社會共好：攜手守護高齡尊嚴
老化，是每個人生命歷程中必經的一段旅程；如何面對老化、準備老後生活，更是我們每一個人都需要學習的課題。家庭暴力從來不只是單一因素，也不是某一個人的失敗，而是家庭在面對疾病、失能、照顧壓力與關係衝突相互疊加時所導致的困境。
面對超高齡社會的到來，我們期待長者都能活得安全、有尊嚴，並保有選擇生活的能力。照顧長者不應建立在某一位家人的犧牲之上，而是需要家庭成員的共同承擔、政府制度的支持、專業服務的陪伴，以及社區的共同守護。當照顧者獲得支持，家庭功能才能維持，長者才能受到尊重；而高齡家暴也才能被有效預防，即使發生，也能及時介入並尋求修復。
台灣高齡家暴與照顧支持資源求助不是破壞家庭，而是為彼此尋求改變與保護的起點。● 113保護專線：提供家庭暴力、老人保護及安全疑慮之24小時諮詢與通報服務。● 110報案專線：若長者正面臨立即的人身安全危險，請立即聯繫警方到場協助。● 1966長照服務專線：提供長照資源諮詢與申請，包含居家服務、日間照顧與喘息服務等。● 0800-507272家庭照顧者關懷專線：提供照顧壓力紓解、心理支持及相關資源連結，陪伴照顧者走出孤立無援的困境。各縣市家庭暴力及性侵害防治中心：提供專業安全評估、法律諮詢、心理支持與後續個案服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