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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老婚姻的繫伴與疏離

  • 作家相片: Usr Ntpu
    Usr Ntpu
  • 7月16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文/張知難 大同大學退休教授

雨,飄落著,出門的人都帶著傘。那天,等公車的人,除我外,還有一位學生及一位婦人。車來時,婦人跟學生說,她不想打開傘,希望能借學生撐起的傘,一同步上車,學生只是笑笑,獨自上了車。車窗在雨中有些模糊,我用手指滑出一道縫,瞥見馬路對面,一個老人撐著傘站立著,原來他是在拜土地公廟,雙手合十,喃喃自語著。我坐著滑手機,螢幕上竟也閃過由同事傳來雙手合十的貼圖,不幸的事還是發生了!那位失蹤多日的失智老者,被人發現陳屍於水池中,他當年在公司負責研發業務的自信,突然間,躍過我的心頭。 

你的故事

下了車,我趕赴咖啡店與你見面,你結婚五十年了,還是離婚了。你不斷細數彼此一路奮鬥走來的歲月,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無奈對方心意已決,只能相互協議,從此各奔東西。我默然,只能當個聽眾。我想到那自己有傘,行動也很方便的婦人,只圖自己方便,似乎也是個自由派;你,面對的不是別人,她曾是你的結髮妻子,夫妻間,彼此都老了,她卻選擇放手後的人生。
你們離婚後,你也再度擁有愛,你說:或許是上帝的旨意吧!這幾個字有些宗教味,讓我想起公車上瞥見的那位雙手合十的老者,這雙手合十的動作,在泰國,也用於基督教信徒間相互打招呼,但很難否認它是源於佛教國度的禮俗。個人在群體中,多少會有些制約,婚姻生活亦是如此,制約終歸是有束縛的。
像你前妻那樣,不受傳統的束縛,寧可選擇回復單身,或許她確有壓力,或許她對那段婚姻覺得少了份感覺。相對於你們因人為因素而寡居,我因喪偶而獨處倒是因自然因素。我獨處時仍有不少感觸,只是必須一人分飾許多角色,與自己對談,在不同情境下,與不同時期的她對話。

我的憶往

她走後,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成為主廚。我曾以慢火來煮青菜;我也曾誤將以日文書寫的沐浴用溫泉包,當成食用調理包;更曾將蘇打粉當成是太白粉來使用。至於,以小火燜煮食物後,便移駕書房閱讀,以至於燒焦了燉鍋;將深色電水壺放在瓦斯爐上燒開水等等,我總想,她若還在,一定會笑我傻,笑得很大聲!但我深信她仍心疼著我,因為她不曾因家事而覺得受到束縛。
我也常去爬山,還是會經過她病逝前,我牽手陪她走的路,我會念訃聞中所寫的一小段給她聽:我們倘佯在林間,看著松鼠覓食,藍鵲翱翔,更有蝸牛、蜥蜴、田螺等昆蟲展現著各種求偶姿態;我們漫步池塘邊,看著漁人垂釣、遊客餵食、更有白鷺鷥輕盈地滑翔;偶爾在涼亭休息時,我總不自覺注意著妳胸口的起伏,妳每一次喘息,都令我不安。我在獨白中,似乎聽見她溫柔的說:我愛你。我也想告訴她:我曾在乘坐單人纜車時,高喊我愛妳。
孩子也常來看我,孩子常騎的那輛摩托車,後座裝了幼兒用的保護椅,我知道妳會對孩子說:騎車注意安全啊!恭喜你們。我卻不願對妳說:保護椅是孩子替我準備的。我只想淡然地說:放心吧!我會好好的,無論是生理或心理面。
 

他的失智

 就像船行於海面,我們的心理會因波浪起伏而感受悸動、我們的生理會因氣溫變化而感覺冷暖、我們更可能因外在的變化而對人生有所感觸。在前述失智同事發生不幸後,又有某名醫罹患此病,據稱是因腦神經退化造成認知功能的下降,患者的身、心、及大腦的狀態,竟讓旁人難以理解。我不禁感觸:能夠適當地表達情感,實在蘊含著極大的智慧,對罹病者而言,難!對照顧者而言,更難!
老者,走過年輕的激情,面對過許多人,處理過許多事,需要面對的人與事漸漸少了,最終需要面對的也只剩下自己,但需要的智慧恐怕少不了。面對這不知長短的終老階段,總像在測試人性。他是罹病者,有點像是一台軟體與硬體無法搭配的電腦,總需依賴別人耐心的調校,那重複上演的日常,也像在訴說人間難辨的因果。她是他的照顧者,卻早已超越因果,只因他是她的天,甘心謝謝他留下來陪她;你是被動離婚者,斷捨了因緣,只為成就她的新生活,當陪伴變成牽絆,只能任由彼此自述人生後續的篇章;我是喪偶者,如能通達人生之必然,體驗自然的偉大,邁大步走向人群,居陋室縱情自我,獨處並不孤寂!

婚姻結離

只是話匣子一旦開啟,總是大話滿天飛。細思量,仍不禁感嘆人性。若說婚姻始於情愛,這原本就是人性,更與人類繁衍息息相關。人性本能多能疼惜後代,至於元配,本非出於血緣,情感關係之鏈結,強弱驟變,或仍屬人性。人既年老,只能從容應對,庶幾無愧。再思之,夫或妻的一方,若因健康關係,驟然無法自理,那健康者如願悉心照顧,成就人性的真愛,著實令人欽佩。至若喪偶者,與元配姻緣已盡,是否再婚,仍屬人生大事,只是此刻或亦有子女等拉扯,尚待通盤衡量。
婚姻,就宗教而言,並非特別推崇。例如,基督教認為信仰才是首位;佛教也以慈悲為最高位階。宗教對於婚姻的看法,自有其自認崇高的精神指引;世俗上,大部份年輕時進入的婚姻,只在尋求彼此的慰藉及相互的扶持,如能持之以恆,亦堪終身受用。夫妻未必都能白頭偕老,或因對方體衰、或因對方早逝、或因對方善變,終非人力所能逆料。人至終老,終將面臨捨得的抉擇。年輕時,可以捨去這個,換得那個。老年時,有時是不得不捨得限縮自己的自由,去照顧體弱的對方;有時必須放下喪偶的憂傷,繼續迎接每個明天;更有時需要瀟灑地輕看自己的委屈,去成全善變的對方。老人對這一切的捨,不要再琢磨宗教、道德或法律的規範,只因夫妻曾屬一體,我們現在的捨,於過去已有所得,我們繼續的捨,是否再有所得,便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捨與不捨

婚姻,就法律而言,也與財產分配有關。父母終老時,總也想留著財產給後代。你們離婚時,分配只在雙方間,將來如何各自再分配與子女,又能兼顧新的家庭,倒得琢磨;你曾提及令尊當年欲將大部份財產留給你,你卻將遺產平分給了眾兄弟,為的只是讓他們都記得老人家的好。我的妻子過世前一天,才對我說:一切都交給你了,如此地道愛、道謝、及道別,感覺也挺好的;我現在每年轉出些金額給孩子,有時候,倒也怕傷了孩子,因為我在不經意間,可能會流露出像是施捨的言語。她的他已經失智,他該如何主張財產的分配?她成了他的代言人,訴說著那現在、未來、與過去一致的一體感,此刻更覺得珍貴。人的遺產必須捨下,終是必然,至於是否能有所得,倒只能昇華為精神的層次了。
婚姻,就社會而言,更顯重要。年輕時,夫妻為共同組成的家庭及子女奮鬥,將使社會更加穩定。夫妻如能偕老,其相互繫伴的生命力,更是社會詮釋人間有愛的最佳註解,若再加上青、與銀或老、與少,甚或雙方親戚間親密的互動,那畫面便更美了。二人或已疏離,或有一方早逝,那留在人間的,仍可以透過體育、音樂、美術、舞蹈、寫作、旅遊及棋藝等各種活動,這些活動均可獨自或在團體中完成,去年世壯運便有逾百歲的泰國爺爺參加百米短跑,獲得金牌成績,足堪為社會見證老人自強的一面。他與她的故事,見證了終老的婚姻,隨時可能面對任何一方身心不適的挑戰,社會的協助對個人而言,此時便顯得格外重要,但從另一面來看,她大膽面對,分享照顧心得,進而倡議鼓勵後進醫生,不也是回饋社會的方法之一。
婚姻對個人而言,是件大事,年輕時的激情,總想迎來終老的繫伴。但人世間的律法、永世間的宗教,社會間的互依,甚至自然間的榮枯,似乎都預告著終老的疏離才是必然,個人終將回歸生命本身,至於那走過的,只堪留於後人評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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