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生死哲學與我
- Usr Ntpu
- 2天前
- 讀畢需時 7 分鐘
文／宋裕 翰林版國、高中國文教科書總召集人
病房裡的莊子：道在屎尿
清晨，護理師照例來抽血。細針刺入血管，暗紅色的血液緩緩流入試管。稍晚，又送來尿液檢驗瓶。這些在日常生活中被視為污穢、避之唯恐不及的排泄物，此刻卻成為醫師判讀病情極重要的依據。
幾天後，醫師指著報告，解釋白血球上升代表感染發炎程度，尿液中的細菌顯示感染來源。此時，我忽然想起《莊子》外篇〈知北遊〉那句驚世駭俗的話：「道在屎溺」。
年輕時讀到這句話，只覺得莊子故作驚人之語，故意顛覆世俗觀念。所謂「道」，不是應該存在於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這些崇高事物之中嗎？怎麼會存在於最骯髒的糞尿裡？
然而此刻，在醫院裡，我才真正明白：醫學的真理，正隱藏在這些「污穢」之中。
血液的數字，透露身體的抵抗能力；尿液的成分，顯示器官的運作狀態；糞便的變化，反映消化系統的健康與否。這些被身體排出的廢物，並非毫無意義，而是生命留下的訊息，是身體向醫師發出的求救訊號。
原來，最卑微之處，往往藏著最真實的答案。莊子所說的「道」，不是高高在上的抽象概念，而是存在於萬事萬物之中，不因尊貴而增加，也不因卑賤而減少。
住院期間，我的血氧濃度曾降到88％（正常值：95～100％），白血球上升，體溫反覆。這些冰冷的數字，一度讓我憂心；然而，也正是這些數字，使醫師能及時調整抗生素，使病情逐漸穩定。它們告訴醫師，也告訴我：生命正在努力恢復秩序。
莊子說：道無所不在。道，不只存在於青山綠水之中，也存在於病房的檢驗報告裡，不只存在於詩書典籍之中，也存在於血液與尿液的數據之間。甚至，存在於人的病痛與衰弱之中。
因為疾病，使人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因為脆弱，使人重新體會生命的可貴。
年輕時，我從書本中讀莊子；如今，我從病房裡讀莊子。前者，是知識；後者，是體悟。那些曾被我們嫌棄的「污穢」，竟成為守護生命的線索。原來，「道在屎溺」，不是戲言，而是深刻的真理。
《莊子》〈知北遊〉：道在屎溺〔原文〕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大意〕東郭子問莊子：「所謂的道，在哪裡呢？」莊子說：「道無所不在。」東郭子說：「請具體指出來。」莊子說：「在螞蟻之中。」東郭子說：「怎麼這麼低下？」莊子說：「在雜草裡。」東郭子說：「更低下了！」莊子說：「在磚瓦中。」東郭子又說：「更差了！」莊子最後說：「在糞尿之中。」 |
我的病房歲月
1993年4月底，病理切片報告出來了。那一天，醫師的語氣很平靜。他看著報告，抬頭對我說：「會厭上有壞東西。」我說：「是惡性腫瘤吧，您就直接說吧，我可以接受的」。
一般人聽到癌症或重大疾病時，大概會像被雷擊中。心理學家說，人面對重大疾病，往往會經過五個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憂鬱，最後才慢慢接受。這是一條漫長而艱難的心理道路。
但奇怪的是，當醫師告訴我是會厭癌（位於舌頭及舌骨稍微偏上的後方，是覆蓋了一層黏膜組織的軟骨，和舌根部相連）時，我的心裡並沒有翻騰的怒浪，也沒有崩潰的悲傷。反而浮現一個畫面──兩千多年前的一個清晨，莊子鼓盆而歌的故事。
莊子的妻子死了，他的好友惠施前去弔喪。想像中的場景應該是哀哭悲泣，可是當惠施走進屋子時，卻看到莊子坐在地上，敲著瓦盆，一邊敲一邊唱歌。惠施很不高興，責備他說：「你的妻子與你生活多年，如今死了，你不哭也就罷了，怎麼還敲盆唱歌呢？」
莊子笑著回答。他說，人本來沒有生命，後來氣聚而生；生而有形，形而有氣；如今氣散而歸於天地，就像四時運行，春夏秋冬自然更替。既然如此，又何必悲傷？
這個故事，我年輕時讀到，就深深記在心裡。所以當醫師說出「癌症」兩個字時，我忽然想到：人生本來就是一場聚散。
細胞聚而為我，氣血運而為生。哪一天細胞失序，身體變化，也只是生命另一種運行方式而已。想到這裡，心竟然出奇地平靜。這或許也是莊子「無用之大用」哲學的例證之一吧！
我並沒有經歷「否認」；因為報告就在眼前。我也沒有「憤怒」；命運從來沒有答應過任何人公平。更沒有「討價還價」；生命不是市場，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至於「憂鬱」──也許偶爾會有，但很快就散去；因為我想到莊子的話：「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與死，本來就是同一條河流的兩岸。
年輕時讀《莊子》，覺得那是一種超脫的哲學。等到真正面對生命的風浪時，才發現那不只是哲學，而是一種心靈的力量。
癌症，當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治療的過程相當辛苦，手術、放療、化療，都像是一場身體與命運的搏鬥，但如果把生命看得太緊，痛苦就會被放大。
莊子教人的，不是消極，而是放下那種過度的執著。
當我躺在病床上時，常想：人其實很像一陣風。風起時，掀動樹葉；風停時，又回到天地之間。我們以為自己很重要，其實不過是宇宙的一次短暫呼吸。這樣想時，疾病似乎也變得沒那麼可怕了。
後來我常和朋友開玩笑說：別人罹癌，要經過五個心理階段；我大概只經過一個──「莊子階段」。那是一種安頓生死之後的寧靜。當然，人還是要治療，要努力活下去。莊子並沒有叫人放棄生命，他只是提醒我們：不要被恐懼綁住。
生命如果像一條河，我們每個人都在水流之中。有的人逆流掙扎，有的人順流漂浮。而莊子教我的，是另一種姿態──在河流裡，看見整個天地。莊子的歌聲彷彿在說：生亦何歡，死亦何懼。天地之間，本來就是一場來去自如的旅行。
半年多來，經歷氣切、肺炎的住院，雖然有些不適，但莊子的生死觀，還是讓我坦然面對，接受治療。生死有命，脩短隨化，接受上天給予我們的「命數」，正是莊子讓我身心安頓的念力。
鼓盆聲遠，我以影片為妳送行
撰寫此文時的前天是亡妻貞雪之忌日，沒想到她過世14年了。每到慈恩園祭拜，腦中浮現牽挽著貞雪同遊五湖四海的許多畫面，甜蜜與感傷並存，縈繞我心。
高中第一次讀到《莊子》〈至樂〉中的「鼓盆而歌」時，我其實是震撼多於理解。妻子過世，莊子卻敲著瓦盆唱歌，惠施看不下去，責備他太無情。莊子卻說，起初怎能不悲？只是進一步思索後明白：人本來「未有生也，未有形也，未有氣也」，不過是氣聚而成形，形具而成人；如今形散氣化，復歸自然，如同四時運行。若仍執著於哀哭，反倒是不通達天地變化之理。
那時的我，尚未真正與死亡對坐，只覺得這樣的思想驚世駭俗，卻在心中留下極深的印記。直到1993年，41歲的我第一次罹癌，還是第三期，醫師說明病情時，我忽然想起那個敲盆而歌的身影。生死有命，脩短隨化。這不是消極，而是一種安頓身心的方式。
那一刻，我真的不那麼慌了。這或許正是莊子所謂「無用之大用」──平日看似派不上用場的哲思，卻在關鍵時刻，撐住了我。
然而，真正考驗莊子生死觀的，不是自己的病，而是摯愛之人的離去。
2011年12月貞雪過世了。她是我生命中最溫柔、也最堅定的同行者。10月底，我們還一起到泰北清邁、金三角旅行。那是她最喜歡的事──旅遊。回台後，我先發高燒近40度，看了兩次醫生便痊癒；沒想到幾天後，換她高燒不退、呼吸困難，直接送進台大急診。診斷結果如雷擊──肺部纖維化，只能氣切。12月7日，她56歲生日那天，陷入昏迷；兩週後，她在無痛苦中離世。
那段日子，我沒有敲盆而歌。莊子沒有說，通達就不會痛。痛，依然鋪天蓋地而來。只是，我慢慢明白，他說的不是「不悲」，而是「不被悲傷吞噬」。
貞雪走後，我用兩周時間，不眠不休地為她剪輯、拍攝了一部25分鐘的紀錄片。不是為了公開，只是為了追懷。留下她走路的背影、笑起來微微歪著頭的神情，還有我們一起走過30多個國家的風景。那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後一趟旅行。鏡頭一格一格地剪接，其實也是我一寸一寸地告別。「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我終於懂得，詩句不是用來感嘆，而是用來承受。
站在靈堂前，我翻看手機裡的旅遊照片，貞雪一顰一笑，歷歷在目。她身高168公分，體重常年維持在48公斤，50多歲的她，看起來像30出頭。我腦海中的她，永遠停留在那個年輕、清朗的模樣──「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她幾乎不生病，健保卡難得派上用場；而我，曾罹喉癌三期末，她陪我走過艱辛的抗癌路，我卻先送走了平日健康無恙、照顧我無微不至的她。人生的荒謬與無常，在那一刻毫不留情地攤開，只能低聲長嘆。
但也正是在這樣的時刻，我才真正理解莊子。生死不是對立，而是流轉；離別不是消失，而是換一種存在方式。貞雪走了，卻仍活在我的記憶、我的影像、我的文字裡。
我沒有鼓盆而歌，但我用鏡頭、用行走、用回憶，為她唱了一首漫長而低迴的歌。原來，視死如歸，不是沒有悲傷；而是在悲傷之中，仍能安放愛，讓愛，回歸天地。
編按：作者為台大中文系畢業，曾任教高中及升大學補習班十餘年，雖因中年罹癌，以及面對妻子過世，卻能從莊子思想中獲得啟發。本文為作者發表於臉書上的三篇短文，分享《莊子》在人生困厄、甚至在銀髮生活中的獨到智慧，啟迪我們如何在老化與生命無常之中，學習安住、放下與釋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