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又二分之一人生」
- Usr Ntpu
- 1月8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文／薛承泰 臺灣大學退休教授
認老
人類的壽命在過去一個世紀幾乎翻倍，臺灣曾經是沼澤瘴癘之鄉，各類傳染疾病橫行，在上個世紀初平均壽命不到四十歲，如今已達八十歲！君不見，在商場上衝刺者不乏五、六十歲之徒，在政壇上更多是六、七十歲者掌權。「莫道桑榆晚 為霞尚滿天」，臺灣今年底將進入超高齡社會，每五個人就有一人是老人，而老化速度仍在加速中。
人類出現在地球舞台上已有數萬年，壽命的大躍進主要發生在二次戰後，我們一方面要感恩沒有大規模戰爭發生，另一方面則需拜醫療科技進步與環境改善所賜！當人們不再朝不保夕，對其人生開始有了規劃，有了期待。
筆者回想任教三十餘年來，當時的人生規劃主要是做研究發表論文、設計課程、以及競逐升等。期間幾次身體不適卻從未請過病假，一直認為自己撐得住，先忙「正事」，等退休之後再來處理吧！然而，該來的還是來了，拖了二十餘年的宿疾，在退休後症狀越來越頻繁，終究熬不住而進了手術房。
經歷此事，才知道自己年紀大了（認老），也才了解任何的規劃不能和自己身體過不去；在病床上最能醒悟，昨日的放縱乃明日的代價。如今想要有第三人生，「認老」是固本，「學老」是動力，「樂老」是養分，但沒有了健康，哪來的人生規劃？
不同世代的第三人生
現代工業國家人們一般認為，80年歲月可以分為：前面約25年的成長與教育階段，接著是30至40年的成家立業階段，退休後大約還有20餘年，這足以規劃作為第三人生階段！這樣的劃分對於筆者這個年齡群（1950年代）就顯而易見；但對於其他世代，就未必如此。
例如，1950年代之前的長者，許多人「第一人生」的成長與教育，早早就結束。有人十來歲就出外謀生，許多是二十來歲結婚成家，即進入了「第二人生」。「活到老、做到老」是多數人的人生哲學；換言之，「第二人生」主宰了他們的一生，能「閒坐搖扇一壺茶」，就算是享受了「第三人生」了！至於古人，第三人生是奢求、是想像，於是留下許多美好詩詞，寄託於明月，倘佯於山水之間！
至於90年後的世代，他們的「第三人生」尚未到來，卻可能呈現另一種樣態。乃因時代快速變遷與壽命繼續延長，「第一人生」也跟著拉長，特別是教育的普及與延伸，許多人過了三十歲在經濟上還無法獨立；甚至，有越來越多人即使已立業，在經濟上能獨立，卻一直未成家。此外，在家工作或移動式職業也在擴展中，加上AI的突飛猛進，進一步改變了工作的內涵與方式，並嵌入了生活各層面。一旦工作與休閒不受限於時間與空間，兩者不再明顯區隔；或許他們的人生，已有相當部分悠遊於手機之間，其人生階段的劃分也將顛覆當前的認知。
如今廣為流傳的「第三人生」，其實只較適合目前的60至80歲族群，有不錯的教育程度，也有過工作直到退休；因生活安定，身體也還可以，於是「第三人生」召喚著他們，試圖再度綻放人生的花朵，至少強過在家無聊度日，在自哎自怨中衰老。
走入「二又二分之一」人生：學老
筆者剛退休時，疫情尚如火如荼。當時處於人人自危的環境，很少人談「第三人生」。疫情消褪了，「第三人生」在我們這些倖存老人中開枝散葉。就在那時，內人在娘家附近發現一間幾乎廢棄的屋子坐落於山水邊，她為了就近照顧癌末的母親，而筆者也正因手術後需要修養，就買了下來，希望能在青山綠水中快速復原。房子陳舊不堪需專人整修，可是園子中的雜物與雜草，就需要自己動手了；於是準備開啟我的「第三人生」──學習當園丁與小工。
退休後不再從事教學，但長年來的閱讀與筆耕並未中斷，書籍與設備都在台北，這兩年半以來，不到一半時間到中部鄉下當園丁做小工，第三人生並未完全轉換，就暫稱為「二又二分之一人生」吧！
一、認識大自然百態
由於園子荒廢已久需要一些粗活，都是過去沒做過的，一兩個小時下來總是汗如雨下。除了清運陳年垃圾與廢棄物，其它如水泥工、木工、園藝等，都只能邊做邊學，有時候一事無成還帶了小傷。但在揮汗之餘，只要抬頭環顧，青山映入眼簾，水聲滑過耳際，然後去沖個澡，亦是暢快！
園子中盡是石頭大大小小錯落著，土壤缺稀又多年乏人照顧，我奮力移開廢棄物，發現才半畝多的園子居然藏著數十種草木。最顯目的當屬高大的喬木，包括一株波羅蜜樹，一株龍眼樹，以及十餘支麻竹，它們共同頂住園子一半的天空。
在它們的庇蔭下，肉桂與月桃經過一年才竄出頭；至於鄰近最會攻城掠地的構樹，讓人又愛又怕。愛它，是因為從根莖到葉果都是寶；怕它，是因為會帶來滿園子孫竄入地基！植物的生存與競爭，猶如人生百態，有人像竹子快速抽芽竄高，有人像構樹在地底擴展。
在另一半的天空下，黃鐘花、聖誕紅、鳶尾花、日日春、鴨拓草、幸運草，...爭相逐地，有的按季節開花，只要不缺水，它們總是循規蹈矩；有的就較任性，它想開花，攔都攔不住！這也像是一面社會鏡子！
二、學習大自然韌性
當然，鄉下空氣較都市好，看得到星空，偶爾還撞見一輪大明月，也能感受「一枝疏影隔窗看」。然而，更令我心動的是，見到亂石縫中不斷竄出的小花，一夜間爬升十公分的竹子，一週不見滿園綻放的日日春，...還有在一個小時內由含苞而怒放的曇花！
此外，前屋主在屋頂上留下一些盆栽，整修時工人將之堆疊如一座小山，經過半年許多花盆爆裂，植物頽倒面目全非！內人與我苦惱如何將這些「廢棄物」清運時，眼前一亮，倒不如一盆一盆清開、整理、扶正，就死馬當活馬醫吧！沒想到不出一個月，植物們幾乎都甦醒過來；不到半年，這些盆栽在屋頂上綻放出第二個生命！
不過就是空氣、陽光、水，即可洞見花草的韌性。即使一個禮拜下鄉一次，屋頂上花草缺少了水，失去了朝氣甚至垂下頭來，好像就要嚥氣了；澆了水，隔日清晨依然煥發，像一群小頑童，露澤初花競生輝。見此情景，鼓舞自己也是大自然的一份子，也應有韌性才對呀！
體會大自然的神奇力量，超越久居城市的禁錮，如東坡先生所述「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乃人生快事。然而，要當一個適格園丁還需要學習，透過網路、請教親友鄰居；特別是村子中有長者，不僅體力充沛，除草、爬樹採果是生活日常，與大自然共融的智慧，號令數甲地的花兵樹將，令人欽佩！這種有目標的學習與實作，活化了缺乏動能的養老。簡言之，先「認老」，然後從「學老」中建構「樂老」。
樂老
住在都市久了，沒想到在鄉下開啟了「一半的第三人生」！「認老、學老、樂老」，重新認識大自然，進而學習大自然賦予的韌性。況且，在鄉下除了多曬太陽多流汗，還能不花錢吃到新鮮蔬果，減少日常開銷。一個微型宇宙，既是眼前的具像，也填滿了我的想像。
朝陽初露倚坐松蔭望山川，夜幕低垂攜酒訪友論古今，微醺時興起，雖不能如古人扣舷而歌，尚可拿起麥克風盡情歡唱，既無車聲喧囂，也無近鄰可擾；窗外古月今照，好友相聚共同「樂老」！
備註：本文部分內容曾刊登在2025.10.17聯合報名人堂〈也談第三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