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百歲之後：從哲代奶奶與阿嘉莎看見老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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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素芬 國立臺北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助理教授國立臺北大學社科院USR計畫共同主持人
你是否曾經想過，希望自己活到幾歲？根據內政部公布的〈113年簡易生命表〉，臺灣人的平均壽命已達80.77歲。隨著醫療與科技進步，活過九十歲，甚至一百歲，已不再只是新聞裡少數人的故事，也可能是未來你我會走到的人生階段。只是，生命變長了，不代表我們已經知道該怎麼變老；真正需要追問的也不只是「能活多久」，而是「要如何活著」——成為百歲人瑞，究竟是幸運，還是一段漫長的考驗？
日本的《104歲哲代奶奶：一個人生活》與加拿大的《阿嘉莎的四季》，兩部紀錄片都把鏡頭放在高齡獨居女性身上。哲代奶奶住在日本廣島縣尾道市的山間，阿嘉莎則守著加拿大曼尼托巴省南部的祖傳農場；她們沒有否認老化帶來的病痛與限制，卻也沒有讓疾病成為生命的全部。兩部影片讓我看見，即使走到生命晚年，我們依然可以選擇、調整，並與世界保持連結，也仍然能為自己的日子找到生命的意義。
哲代奶奶：在生命的來回之間，守住自己
《104歲哲代奶奶：一個人生活》記錄哲代奶奶從101歲到104歲的生活。丈夫過世後，她繼續住在熟悉的家中，在姪女、鄰居與社區的協助下，維持一個人的日常。
影片裡的哲代奶奶不是一位被美化的百歲長者。她會生病、會住院，身體狀況有好有壞；有時可以自己料理生活，有時也必須接受別人的照顧。她不是永遠堅強，也不是從不沮喪，卻能在每次經歷一段低潮後，仍保有韌性，慢慢回到自己的生活裡。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她對「一個人生活」的理解。能做的事情，她儘量自己做；需要協助時，也能坦然地求助而不感到羞恥。她不逞強，也不把別人的照顧視為理所當然，總是心懷感恩。她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也知道何時可以放心借助別人的力量。哲代奶奶展現了真正的自主：不是所有事情都獨自完成，而是在接受支持或幫助時，仍然能參與決定自己的生活，過自己想要的人生。
哲代奶奶的日子看起來很平凡。吃飯、整理家裡、等待親友來訪，偶爾說幾句逗得大家發笑的話。她不是不知道老去的辛苦，而是有意識地選擇不讓辛苦佔滿整個人生。她的幽默像是一種對老化和失去的溫柔抵抗：即使老了、病了，很多事做不到了，我仍然可以決定用什麼態度面對今天。
影片中幾次住院與返家的歷程，也改變了我對高齡照顧的想像。醫院或照護機構不一定是人生的終點，也可以是暫時停靠、休養與重新整頓的地方；這種來來回回並不是失敗，而是老年生活真實的樣貌。重要的不是要求長者永遠維持原來的能力，而是在身體改變後，仍能重新安排日子，找回「我還是我」的感覺。
阿嘉莎：土地記得她，她也以勞動回應土地
《阿嘉莎的四季》記錄九十歲的阿嘉莎獨自生活在加拿大的祖傳農場。鏡頭跟著四季前進，看她耕種、整理、採收、保存種子，也看她照著自己熟悉的方式，穿著美麗的洋裝安排每一天。
整部片沒有太多解說，許多時候只是靜靜看著她工作。可是看得愈久，愈能感受到，那片土地不只是一個居住的地方，更承載著她的一生。家族記憶在那裡，她對季節的理解在那裡，多年累積的生活知識也在那裡，早已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
對外人來說，那些日常或許只是勞動；對阿嘉莎而言，卻是她確認自己仍然活著、仍然有用，也仍然能回應世界的方式。影片中有一句話令我印象深刻：「沒有一顆星星是多餘的。」在講求速度與效率的社會裡，高齡者很容易因體力下降而被視為負擔。然而，阿嘉莎留下的不只是種子，更是一段家族記憶、一種生活智慧，以及人與土地相處的方式。她的價值不需要透過產量或效率證明，而是展現在她與土地的相互連結與回應。
影片中，姪女曾試著與她談醫療與未來安排，阿嘉莎卻不願多說。家人的擔心很真實：怕她跌倒、突然生病，也怕沒有人及時發現。但對阿嘉莎而言，這也是她的人生；她未必不了解風險，只是不願讓疾病、醫療與別人的焦慮接管自己剩下的日子，她選擇與大自然相伴。
她的選擇也讓我重新思考，照顧究竟是什麼。照顧不只是把危險降到最低，更不是替長輩做出我們認為最安全的決定。比起幫長輩決定「你不能再住在這裡」，我們也許更該思考：「這個家對你有什麼意義？你最不願意失去的是什麼？我們可以怎麼做，讓你保留原來的生活，也多一點安心？」
一個人住，也可以和世界相連
兩部影片讓我感受到，哲代奶奶與阿嘉莎對「我是誰」有著不同的回答。哲代奶奶的生活鑲嵌在周遭人際關係之中；她依靠姪女、鄰居與社區，也在這些關係裡保有自己的節奏。阿嘉莎則更鮮明地守著個人的界線，彷彿在說：「這是我的土地、我的生活，也是我的決定。」
這樣的差異，多少反映了東亞文化對關係與相互照應的重視，以及西方文化對獨立、自主的強調。但文化並不是一道清楚的分界：哲代奶奶接受許多協助，卻非常有自己的想法；阿嘉莎看似獨立，她的生命也深深連著家族、土地與姪女。我們都需要別人，也都希望保有自己，只是每個人安排關係與自主的方式不同。
因此，獨居本身不必然是一個問題，也不等同於孤立和孤獨。一個人住，不等於一個人活。哲代奶奶透過親友、鄰里與日常往來和世界相連；阿嘉莎則在土地、季節與家族記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相反地，有些人即使與家人同住，內心仍可能非常孤單。真正值得關心的，不只是長者是否獨居，而是這個生活方式是否出於選擇，需要幫助時是否找得到人，以及每天是否還有讓自己願意醒來的理由。
走到生命晚年，兩位長輩的故事都在回答：「我走過怎樣的一生？我仍願意為何而活？」哲代奶奶以幽默、人情與日常的小美好回答；阿嘉莎則以土地、勞動與四季回答。她們不是拒絕老化，而是在老化之中，仍努力以自己的方式守住珍惜的人、事、物。
哲代奶奶守著日常的人情與笑聲，阿嘉莎則守著土地與四季。她們讓我看見，活得很老，不只是歲月不斷增加，而是在身體逐漸改變以後，仍能以自己的方式回應生活。或許老後的「光」，不在於一個人是否健康、是否有人同住，而在於他仍知道自己珍惜什麼，也仍能決定，明天要如何繼續生活。
編按:在富邦人壽的贊助下，國立臺北大學社科院USR計畫攜手高齡與社區研究中心，於2026年6月2日與3日，在三峽校區舉辦「第七屆老大人電影節」，分別播放日本紀錄片《104歲哲代奶奶：一個人生活》，以及加拿大紀錄片《阿嘉莎的四季》；映後並由作者擔任講評，分享兩部紀錄片在超高齡化社會下的意義。該兩場電影欣賞共吸引約400位長輩參與，另七年來「北大老大人節」累計已有2,197人次參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