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歲人瑞的生涯廻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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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易齋 前景文科技大學人文藝術學院院長
源遠流傳的優質基因
彷彿做了一場夢，又像是演過了好幾齣角色複疊的悲歡戲曲。一條從韓江河流域一路迤邐而來的輕舟，將劉家宗脈與何氏血胤及江氏、王氏、董氏、段氏、游氏、李氏、麥氏等家族姻親融為一體，在炎黃世胄長期播遷的時代浪潮中，我母伴隨我父劉公希明的杏壇教澤，慇勤敦勉地奉養婆婆，恩育雛幼，刻苦理家，相夫教子，為賢妻良母樹立了千里傳芬的家族典範。
我們的母親（奶奶、阿太、太祖母）何慧貞女士，是外祖父何公士瞻慈善商賈的名門長女，侍親至孝，懿德揚芬。在百載春秋更迭的親職生涯裡，您五、六歲過門張家養雞放牛，八、九歲返家侍候病養之母劉齊芳女士，十二歲獲准入外祖父創辦的義學跳級就讀三年級。勤課奮發之餘，還為剛生產後的舅母浣裳育嬰。在何公積勞疾休養期間，女代母職，侍奉湯藥，料理家務。天賦慈良的您，嘗把碗裡的羮肉藏入飯碗底部，與孤寒落魄的老嫗換食黍芋，還會顧及老者的尊嚴，直說：「啊！我就是喜歡吃這種很有特色的食物耶。」
在八年抗戰時期，外祖父數次以工代賑，救濟貧苦鄉民的日子裡，您掌理工資發放要務，同情鰥寡，為孤苦婦姥多配糧籤，陰騭感人。
比翼牽手的清貧歲月
我母嫁予父親的時候，鄰閭親友甚少人看好這門婚事。我父劉公希明，雖為全鄉首位雙學士（畢業於一所公立大學和香港國光醫學院），卻是家道中落的遺腹子，自小由頗孚衆望的三叔公劉雨生（前清秀才、曾任區長和五所中學校長）扶養調教。祖母守寡一生，因而十分在意這個獨子的生活情態。由於我父我母的連理緣於一見鍾情，所以，我母對於別人的感情挑撥不以為意。
新婚之後，甫卸下紅妝，我母就即刻擔負起劉家一切勞務，舉凡挑水、砍柴、養鷄餵豕、種菜、煮飯炒菜、浣衣縫織樣樣都來。我父從擔任教職的學校返家，我母馬上放下手邊活計，為他照拂茶水養息，鄰里誇稱我母絲毫沒有大戶人家千金小姐的驕氣，對她竪起大姆指道好，婆婆卻一昧嗔忿挑撿不假辭色。
堅忍、內斂、忍讓……，是我母畢生辛勤持家的特質。是與我父恩愛守護的甜蜜伴侶，在南臺灣淳樸的屏東內埔鄉間，度過了令人欽羨的清貧歲月。當年內埔菜市場裡各個菜販們都稱讚我母是這所中學「先生娘」之中，長得最端莊、最有氣質的一位。
從小到大的記憶中，我母從未向我父抱怨或吵嚷過什麼，我父也不曾以大男人的姿態相應，她倆的相敬如賓簡直讓鄰居感到不可思議！只有那麼一次，也不算爭執，我父為了一件和我祖母的頑強態度相關的事端，在口語上對我母撒了些許胡椒，我母終於在積累了數十年委屈鬱抑的心情下，離家「出走」了五個多小時。
那時候，我們家五位兄弟姐妹（大姊茂華已經出嫁）正就讀高中、初中及國小階段，對這麼一回平湖起波瀾的「新聞事件」感到無比新鮮，大夥兒表面上都埋首課業，大氣不敢喘它一口，深怕在此危機氛圍下，觸了老爸的霉頭。我睨眼瞧了幾次我父的神態，發現他那原本矜持的肅容，隨著我母出門時間的拉長，漸漸泛起了淡淡的憂思。後來，他按捺不住忐忑的心情，擱下批改國文作文本的朱筆，將腳步跨出門外佇望。
在瀕臨深夜時分，我母如同大旱之望雲霓一般地現身了，孩子們歡呼她的凱旋歸來，那麼興高采烈地騰躍，不僅是紓解了我母對我父緊張氣氛的壓力，更難得的是，她居然在「負氣」出走之際，非常濶氣選購了七顆嬌紅欲滴的蘋果回來。在那個年代，吃蘋果是豪門貴族的享受，我們家的水果通常都是香蕉、橘子、芭樂和西瓜。那一夜，孩子們人手捧著一顆蘋果，甜蜜著睡去。而我父則是一掃嚴峻的容顏，向我母道歉之餘，牽住我母的手腕，將羞澀的月亮關在了門窗之外。
調和鼎鼐的針線情懷
由於我父執教甚嚴，個性耿直且不苟言笑，我母經常輭言勸慰他厚待同事，善解師生。為了肆應活動量頗大的學生們修補衣褲之所需，我母會私下告訴我父時任導師的班上孩子們，縫補衣物的針線、碎布和工具，就藏在窗櫺下的溝槽裡，請自行取用。因此，師母的角色遠比班導的身分受到更多學生們的敬重愛戴。記得當年最常於放學後邀約同學一起來家裡，向我母傾訴學習心得與生活花絮的孫春華，果然於日後出入社會在做人處事方面多有長進，還因爲引薦陳履安院長參學萬里靈泉寺的惟覺老和尚，而倍受教界之肯定關注。另外一位在中學時代即品學兼優的柯文福，在事業有成，擔任屏東縣長期間，不忘師恩，多次蒞宅拜訪，向老人家們親切表達深摰的謝意與祝福。
超過一甲子的母愛行誼，我母以謙卑和藹的態度侍奉嚴峻束規的婆婆何推娘女士，在逆來順受的持家行誼中，為正直授業的夫婿搏得家庭美滿、職場和諧、鄰閭親善的美譽。在我父深夜批閱作文，秉筆春秋微言之際，我母倚伴身側，奉茶恤暖，並且紡紗織布賺取家計補貼，將清貧的家庭經濟增添助力，為寒微口繁的門庭撐起一片蔚藍的青天。
祖母晚年終於肯定了我母的賢慧，逢人就說她的好；而且還預言這一門忠孝傳家的子孫，必有出頭之日。
堅貞不渝的母儀懿德
我父當年為了實現懸壺濟世的理想，用教職退休金和我母長久積蓄的資財，在屏東市內購置了新椽，光鮮體面地開設起「劉希明中醫診所」。數年間，緣於精熟扁鵲，詳知本草和脈方，以致英聲鶴起，慕名求診者嘗絡繹於途。其實，這箇中關鍵，乃是我母鼎力扶助而成。
我父於民國六十九（1980）年辭世之後，我母貞潔如玉，數年間摒除一切嫌擾，堅守婦德貞節，一如鶼鰈盟誓的金石歲月，守護這個溫暖的庭園，宛如擎天大樹，庇佑著正向成長的繁枝玉葉。
五十餘年來，在子女們際遇險阻、失足落魄、黯然神傷的日子，您對我們殷殷教誨、叮嚀鼓勵說：「吃虧不介意，慈悲無敵人」。在我們理想頓挫、委屈遭難的時遇，您頻施慈情愛德，想方設法，為我們療癒心觴，洗滌悲苦，砥礪志節。而在我們獲得殊榮、光耀門楣的時刻，您慈顏嘉勉，以雍容的母儀數度北上台北，伴隨親眷賢孫一起參與我們光榮授獎的典禮。
回饋恩典的反哺情懷
近四十多年來，大姊茂華對我母克盡孝道，有樣學樣我母侍奉尊親長一般，頻頻購買養身食品親送家門，紅包禮金不曾間歇，經常致電關懷，噓寒問暖，溝通調和，為家族樹立了金質典範。
二姊蘋華雖然遠居桃園，近幾年教職退休後，經常南北往返關心家務。於2022年九月中秋節假期，從九月九日至廿四日（16天），放下所有原本規劃的活動，在我母染疫期間，留守門戶，親侍湯藥，呵護備至，積極調理藥食，奔走醫院請益痊癒之法，日夜連絡親友告知病情概況，乃至將自身眼疾和皰疹均拋諸腦後。如此視病如己，全身投入的救護行動，令人感佩。
大哥漢華擔任鎭守家園的大將軍，配合印傭安妮的細心服務，採買蔬果各色菜餚，打理繁瑣家計，敦親睦鄰，深得我母信任。近居高雄的大妹武華和夫婿伯成，在我母數次摔跌及療癒期間，及時送診，連繫醫師查詢病症，申請看護悉心照顧，盡力維護身心健康，還屢屢送回自己耕作收成的有機蔬果，奉養慈母，功不唐捐。小妹莉華雖遠居新北泰山，工作之餘仍不忘經常致電問候，且在隔月返家時序，攜來養身補品奉養無間，令人讚歎。
我的心力嘗於奉養口腹的同時，在聲名以顯父母的機緣上，獻上了微薄的祝福與尊榮。分別從1975、1984、1989年，直到2011年和2020年，將榮獲的文藝金像獎、莒光楷模（國軍英雄）、優良教師與學術著作奬、「八十八年度中山博士論文奬」、「傑出校友」奬和中華青少年生命教育系列活動「生命彩虹奬章」等數十餘項獎譽，皆榮歸父母。我母每次參與偕子共榮的殊勝場域，大多以「母以子貴」「子以母榮」的貴賓身分，親臨頒獎現場，接受長官與嘉賓們的熱烈掌聲和慶賀祝福。
衝關履危的喜慶之家
2014年初春時節，我們全體家族成員代表，齊聚在高雄佛光山的佛陀紀念館五和塔之「喜慶之家」，為我母九十嵩壽致以最崇高的慶賀祝禱，並且舉行了豐盛的感恩饗宴。三月八日，我在台北道場的「佛光緣美術館」舉辦以《山水彼岸》為主題的百幅水墨創作個展，以慶祝慈母九十嵩壽之名為您獻花祈福，獲得現場兩百餘位觀禮嘉賓的滿堂彩。
在輸送物資與精神食糧的同時，我不忘在靈性守護的精神皈依上，於1993年為老母推薦並伴隨登上埔里靈巖山寺，在妙蓮老和尚座下受持了五戒。更在1999年八月三十一日，與您一同拜請中台禪寺住持惟覺老和尚親臨新店達觀鎮頂峯新居的莊嚴佛堂開光灑淨。
近幾年來，我每月總要驅車返回屏東陪伴我母，推著輪椅至離家百公尺的兒童公園，與您一起曬太陽、做運動、聊聊數不盡的春華夏荷、寒月煙雨和苦澀回甘的甜蜜故事。
平常日子裡，縱然與我母遠隔南北，也要每天傍晚向老人家致電請安，說上三五分鐘或近半小時的零碎花絮，讓寂寞盼想的高壽人瑞，得以攪動唇舌，倒轉腦內的時光輪盤，將夢囈般的記憶聲聲喚醒。每一次的問安關懷猶如古董老店的舊識，在嘮叨無間的心波蕩漾中添油送暖。想想這種膚佑心靈的互動方式，不也是一種恆持不輟的健康運動嗎？而所謂人生幸福的定義為何？斯時的母子對話聲應廻響，不正是人倫美學的生活寫照嚒！
大孝顯親的五福臨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