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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與我

作家相片: Usr Ntpu
Usr Ntpu
20小时前
讀畢需時 8 分鐘
文/張知難 大同大學退休教授
在療養院,與我非親非故、卻細心照顧我的一位老婦人,我心中稱她是我的第二位母親。
她的小兒子因腦瘤住院,就在我的隔壁床上躺著,完全癱瘓。老婦人的大兒子當年已成親,黃昏時總會出現在醫院,用摩托車載她回去洗澡、處理些瑣事,再載她回療養院。除了這約三小時的放風時間外,老婦人都陪在醫院,晚上就睡在行軍床上。當年療養院的病床是大通鋪,大約有近百張病床,行軍床就在我與小兒子間狹窄的空間中,可能還是院裡特別通融的。

十天的臥床

當年我是因公負傷,部隊在我療養初期派有看護兵來照料。他們入院時我狀況已漸趨穩定,看護兵便歸建回部隊了。大約度過了十天無看護兵的時期,我右大腿的石膏才被拆除。拆除前,我的右小腿與右大腿必須彎成九十度;兩條鋼絲線經由貫穿膝蓋的鋼條懸吊在上方,右小腿則是平放在架高的支撐平台上。當年,我需要維持此姿態平躺著,無法翻身。
由看護兵歸建到石膏被移除的這十天,我更顯得無助。我的眼角望向剛入院的他們時,覺得老婦人特別慈祥,他們似乎也正朝向我這邊打量。不知是何時,老婦人問我:「需要幫忙嗎?」我不禁眼角泛淚。這十天加上拆除石膏後約一個月的復健期,四十天的光陰,我領受著老婦人的愛,也默默祈願著小兒子康復的可能。
十天中,老婦人除了協助我漱口、幫忙取餐及剪指甲、遞毛巾讓我自行擦洗外,更憨直地替我處理穢物,是我的老天使。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她訴說孩子的命苦。這十天中我依然臥床,無法翻身起坐。多少次我多想坐著拍拍她的肩膀,卻只能與她四眼對望。小兒子只能哼哼呀呀地發著喉音;奇怪的是,我總覺得小兒子也會使眼色,要老婦人多照顧我。

一個月的復健

接下來的一個月,石膏的束縛不再,我終於可以下床,靠著雙手撐著的拐杖走幾步。由於彎曲呈九十度的右腿膝蓋被固定太久,無法著地,行動十分困難。但在第一時間,我毅然走向鄰床,向老婦人行了鞠躬禮。出乎我意料之外,小兒子竟能含混地對我說:「免客氣。」語調很模糊,我能聽明白,是因為老婦人重複了這句話。我距離他們母子更近了,雖然只是一小步,心靈上像是已經貼合著。
拆除石膏後的當下,右邊的膝蓋只能彎曲到三十度;即便到現在,也彎曲不到一百度。當初復健一個月的目標設定是彎曲到九十度。復健是在水療池進行,物理復健師會將他全身的重量壓在我的膝蓋上,硬將角度撐大。他所施加的力道,我感覺像是蠻力,若說承受酷刑,可能也不會太誇張。我被砲彈擊中的當下,只覺得是自然蹲下去,至今回味不出疼痛的滋味;但是每週兩次的復健,我咬著牙,忍不住喊痛。時間推移中,復健師額頭上的汗水像是也要滴下來,不知道是他累了,還是他覺得當次的進度已經達成。我在夕陽的餘暉中聽見下次再來的囑咐,早已沒有心情抬頭看時鐘。
復健後,我在天色昏暗前得趕回療養所。療養所距離我復健的醫院大約有兩公里,這段旅程的來回是由我的弟弟推著輪椅接送。回到療養所,老婦人已經將餐食放在我的床上。她大概已經幫小兒子用完晚間的膳食,要到九點才會再回來。小兒子看到我,立刻將目光轉向我床上的餐盤,他的雙手也吃力地揮向餐盤的方向。我將自己萎縮的右腿與他的四肢比較,我覺得他萎縮的程度比我還嚴重,四肢也顯得很僵硬。我鼓足勇氣跟他說:「你慢慢地會好起來。」他突然用盡氣力,大聲道:「我不會好的!」我開始吃晚餐,他仍朝向我看著,我心頭突然一陣辛酸。

那一夜的宵夜

療養院的穿堂傳來老婦人的腳步聲。她的手中有兩份宵夜,一份是給我的,我想適當地接受她的好意。小兒子不想吃,也許是身體難受,快速地推開了她的宵夜。我瞥見老婦人眼角有淚,對小兒子說話的速度明顯有些急促。我只記得老婦人勸了很久,但小兒子只是緊閉雙眼。
那一夜,我醞釀了較長的入夢時間。醫院的夜晚原本就很難安靜:查房的走動聲、注射點滴時的安撫聲、細碎的聊天聲、各式的打鼾聲,都像是有自律地壓抑著;但對有心事的人而言,生理的時鐘似乎也有滴答聲。夜深時,老婦人起身查看棉被有沒有被小兒子踢下床的次數,我也記錄著。當小兒子呼吸不順,老婦人也會頻繁地請護士來抽痰。抽痰中我睜開雙眼時,老婦人會靦腆地說:「不好意思。」
那時,更多的時候我在盤算著自己的未來。拆除石膏前,我只能仰望天花板,萬般無奈,腦海中常有自己操作輪椅的畫面。復健來到第二週,看來有些進展,或許我有機會正常地行走,勵志的方向也得務實些,越想便越睡不著。
天終於亮了,我急忙起身。我發現小兒子的枕頭有些潮濕,應該是淚水吧!老婦人與小兒子都還在睡,我不想驚動,便坐在床頭看著他們。不久,大兒子與他太太都來到療養院。由於大兒子很少在早上出現,我猜想老婦人昨晚應該有跟大兒子訴苦,因為我看見老婦人昨晚在轉角的公共電話亭講了許多話,也擦拭著眼淚。大兒子趕在上班前安慰老婦人幾句話後,很快便離開了。
我的弟弟在昨晚送我回療養所後便離開了。我與老婦人及小兒子三個人——至少我與老婦人,多少有些默契,沒再多談什麼,倒不是見外,只是每個人都得承擔自己生命中的意外。至於小兒子,我更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人生,每個獨一的個體都有父與母,但最終都將結束。人生若有前世或死後有歸途,都屬於宗教的課題。
小兒子的人生即將結束,像是用草書加快了人生的節奏;而我,尚可自主地用楷書或行書揮灑人生。我找不到任何與他談論宗教的理由,前世與他何干?歸途又有何意義?
復健的第三週,我已經可以不用拐杖行走。我走向小兒子,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他只能用眼神向我示意,幾乎不再說話。我記起了小兒子枕頭上的眼淚,我相信眼淚並不只是感傷,應該也有對老婦人的感激。我在他注意到我時,雙手合十指向他的母親,小兒子竟然也點了頭,我發現老婦人的嘴角也帶著微笑。我想,這樣就夠了,一切都在不言中。
當時,氣氛有些沉滯。我迅速地離開病床,來到穿堂旁的一株大樹下。大樹上有蜘蛛結網,小昆蟲看來也只能坐以待斃。我深吸一口氣,口中哼出了披頭四樂團的經典名曲〈Let It Be〉——放下吧!歌詞說老天會有交代。哼唱了許久,我終於能夠止住無名的感傷,理好情緒,再次走回病房。老婦人及小兒子都已經熟睡。
隔天早上,我起身時發現老婦人在穿堂來回地走動,她的氣色好多了。我打定主意,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並肩陪她走。突然間,她說我真會撒嬌;過一會,她神秘地笑說:「交女朋友,可以先摸摸屁股。」哈!我只能陪笑。靠近穿堂中段有個洗手台,她對準方向吐了一口痰。我對她說:「妳說話沒什麼談吐,倒是會吐痰。」她也不以為意,或許她不知道談吐的意思。之後幾天早上,我與老婦人都這樣信步地開心走著,雖然只有短短的十分鐘。

四十天的緣份

復健滿四週,我即將出院。老婦人向我口述了她住家的地址,卻又說:「你出院後,便會忘記了我們。」我不記得當時是如何回應的。出院時,大兒子幫我將簡單的行李載去我暫時的租屋處。
兩年後,我結婚了。意外的是,我竟然收到了大兒子的禮金。緣份來得很奇特,可能在我結婚前幾天,大兒子來過我岳丈的店內買藥,他可能瞥見了放在桌面上的喜帖(岳丈還經常任意放置物品)。由於我的名字很特殊,他因此確定了喜宴的地點及時間,特地將禮金送去餐廳。大兒子留下禮金,簡單說明了他三天前去過某藥房買藥,便匆匆離開了。
大兒子的離開,終結了我與老婦人家的聯繫。我結婚後不久便曾託人打聽老婦人口述的地址,但那地址是一大片群聚的村落,無法尋找特定人士。時間匆匆過去,我確實如老婦人所說,漸漸地淡忘了療養院的事。
我與老婦人短短四十天的緣份,記憶最鮮明的是我與老婦人最後相處的一週。我與她搭肩而行,回到病房後仍經常互動或對話,但都不會深入太傷感的話題,我只想逗她開心。老婦人幾乎沒有訪客,我也沒有看過小兒子的父親來過。老婦人的兩個兒子都與她同姓,我也不想問她是何原因。
老婦人倒是知道我的家在台南,她有時會說:「你也真可憐,父母又那麼遠。」我幫她搥背時,總聽她講些五四三的,例如哪個護士很漂亮可以追追看,又說我的弟弟很帥要幫他介紹女朋友。老婦人餵完小兒子後,我已可幫忙將餐盤回收,她爽朗地笑說:「你現在得意了!」
在我石膏拆除前幾天,大學同學來了一大群,紛紛在石膏上簽名。老婦人不太會寫字,偶爾小兒子要接受檢查時,都是請大兒子簽名。簽名時,老婦人獨自步出了病房,或許是我的病房四周太擁擠,或許有其他的理由。
同學走後,我頓感孤寂。我步出病房走向一座涼亭,老婦人坐在那,雙手合十。我附耳對她說:「同學們都走了。」老婦人說:「我們不知道還要住多久。」我當時應該只是敷衍地說:「會慢慢地好。」我陪著她走回病房,但這最後的陪伴,我跟她都放慢了步伐,我也不敢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也沒像幾天前那麼多話;帶有感情的分離,似乎總有些固定的氛圍。

同窗離散與微光般的精神安慰
當年全班三十位本地生中,至少有二十人在我療傷這段時間內陸續出國了,這些來看我的,大也都是正準備出國的。若干年後同學聚會時,留守台灣的代表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位牧師同學。
這位牧師同學只在一所私立高中短暫任教過,之後便完全投入教會的工作。我傷勢好轉後接下的第一份工作,正是牧師留下的高中老師職缺;之後,我才轉至大學任教。
牧師很少跟我傳教,只是給了我許多他撰寫的著作。我們班有六人是基督徒,比例算蠻高的。我受傷臥床時,看看牧師的著作、讀讀同學們富含哲理的文章,對當時的我而言,都是莫大的撫慰。

五十年後的重尋

又過了很多年,我終於踏上了感恩之旅。老婦人及小兒子應該早已過世;大兒子如果仍然在世,也已經超過八十歲。戶政機關查不到「彰化縣埤頭村彰水路X號」的地址;我搭高鐵後轉客運在埤頭鄉農會下車,沿著彰水路二段步行。我猜測老婦人可能遺漏了段數,但二段亦無那門號。我選擇二段,是因為她曾說家在埤頭村。經由地圖比對,彰水路是經過許多鄉鎮的道路,而離埤頭村最近的台19線道路,確實是由彰水路延伸過來。只是時空變遷,五十年前錯過的機緣,現在早已物換星移。
老婦人年輕時是種田的嗎?我當年愛撒嬌,故意牽著她的手走在療養院的穿堂。她的手是粗糙的,皮膚黝黑。現在這附近有「台灣穀堡」,是一座以稻米製成各式產品(包含肥皂、化妝品等)的觀光博物館;但老婦人當年應該只是將插秧、收成後的稻米售予農會。穀堡前方現在仍有大片稻田,在我腦海中浮現的老婦人一面揮汗工作、一面對我大笑的畫面,卻不像是人工合成。
她是否有宗教信仰呢?我在療養院時,有位法國的天主教神父三不五時便來幫助需要的人禱告,老婦人不曾登記,我也沒看見師兄、師姐來找過老婦人。但我仍記得當年老婦人坐在涼亭上雙手合十的動作。我在埤頭村發現有合興宮與福德祠,都是傳統的信仰中心。我雖然幼年時隨著母親的腳步跟著上教堂,但我來到此村,也很自然地向神明問安。
今夜,我要為那位老婦人祝禱。我與她相識只有短短的四十天,但她誠懇地對待素昧平生的外人,又堅強地面對生機有限的骨肉。她在我記憶中留下的滿臉笑容,讓我瞬時覺得那影像直與神明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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