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中風三周年的我
- Usr Ntpu
- 1月8日
- 讀畢需時 12 分鐘
文／孫劍秋 前國立大學副校長
我是孫劍秋，2022年7月5日再度中風而癱瘓。轉眼，已經因二度中風而癱瘓三年。
在中風三周年前夕，太太和我討論內容，幫我條列大綱，讓我逐段寫作，太太再幫我組合並潤飾，終於完成了這篇很長很長很長的文章，就用這篇來紀念「孫劍秋重獲新生三年」。
第一部 原來的我
話說經過十多年的苦讀，我在31歲拿到博士學位，再經過十多年的奮鬥，升等教授職，也兼任學校的副校長。我是非常用功也積極奮鬥的人，永遠帶著拚勁在平凡生活中賣力。我是貧窮沒有背景的年輕人，能拚到高社階的教授職，成為爸媽眼中的驕傲，可以算是光耀門楣了。
擁有許多頭銜後，我每天有忙不完的工作，手上有無數專案執行中，也指導很多的博碩士班研究生。沒癱瘓前，我忙得天昏地暗，即使身體早已亮紅燈，即使太太不斷提醒我警告我，我依然安之若素、視若無睹、不以為意。每天好幾個會議，還到處辦活動、執行專案研究、約研究生討論論文、幫看論文與安排口考等等，我覺得自己很行，世界上缺了我就會崩毀，學校沒了我就會倒閉。
下班後，我更忙於應酬，無論是周一到周五，甚至周末假日，都有吃不完的餐會。餐聚大吃大喝，紅肉烈酒，都是致命毒藥，我依然樂此不疲，熱衷於聚會拉人脈，我認為人脈就是向上攀爬的鎖鑰。太太努力阻止我無限制的應酬吃喝，我卻認為太太是妨礙我做大官的絆腳石。30年來，我們夫妻感情非常疏離，因為我太太根本像個出家人一樣清心寡欲，而我滿懷願望，想要登上高峰做大官。
在我二次中風前，我有許多許多許多的朋友，這些人會到學校找我，有的談事情或計畫，有的來商談合作案，有的來詢問攻讀學位事宜，有的來聊天送禮物，有的來談股票投資，有的來討論聚餐事宜等等。這些數不完的朋友佔據了我的大半時光，花費我無數心思和寶貴時間，其實，人多嘴雜，這樣的相約都只是浪費生命，對我而言，也沒有任何意義，但我依然非常熱衷。
當時，我樂在被眾人圍繞的虛幻，無論是Line上或臉書朋友，大約有3,000人，我花很多時間在網路上和這些其實不重要的「朋友」互動，太太要跟我說話時，我就會發火喊著：「你沒看見我正在回訊息嗎？」我永遠不知道太太要跟我說甚麼，我就這麼忽略我的太太，而忙於追求無聊的外人應對。現在想來，我根本是追求虛榮的假象，更是愚昧的白痴弱智。
在我癱瘓前，每天清早出門，我必定刮鬍子，洗澡，穿上太太熨燙好的襯衫，整齊的西裝褲，乾乾淨淨地離家，我喜歡光鮮亮麗的外表，顯得年輕帥氣。到了晚上，我一臉疲憊回家，洗澡後，五分鐘內就倒在沙發熟睡，完全和太太沒有交談，更甚至沒見到女兒。我就這麼活在外人的世界，直到我二次中風，我從鬼門關前被醫生搶救回來人間，我的世界變了，但我也從此癱瘓了！
第二部 瞬間我癱瘓了
2022年7月5日，中午11點鐘行政會議，我在會議中倒下，起初還能回答學校護理師的問話，被緊急送醫，救護車飛快到達學校旁的國泰醫院時，我已經喪失意識，緊急插管呼吸器。再經過轉院，到達新光醫院，失去生命現象，連瞳孔對光都沒了反應，等於死亡狀態。太太不忍心我的母親白髮送黑髮，堅持請醫生搶救，感謝醫師妙手，讓我倖活下來，但卻癱瘓了。
這一瞬間，我的人生出現了劇烈的變化！
我的頭銜沒了，我不再是副校長，太太和女兒到學校，幫我把辦公室打包清理後，還給學校，讓下一位副校長進駐。我以為自己無可取代，現在才知道誰都能接我的位置擔任副校長。
我無法再任教職，我的研究室凌亂一片，太太和兩個女兒花了一個暑假，汗流浹背、筋疲力盡，幫我做了整理，清理出如山的書籍資料，只能全數回收，又整理堪用的文具等，好幾大箱，放置在回收區，讓別人惜福而善用。我的教書工作在此時畫下句點，我無法再站上講台，無法闡述我熱愛的儒家學術，作育英才的責任永遠離我而去，投身30多年的教育工作嘎然而止，我非常難過。
我的無數專案、合作案停擺或被別人接收，當初處心積慮拉線想要做的案子全數歸零，我不再是操盤手。我的研究案歸零、指導的研究生被轉移給其他老師接手，我的指導工作結束，我也沒機會繼續研究案的執行，我才終於知道：別的老師能輕易取代我。
我的朋友快速流失，原來的交遊滿天下，癱瘓後，只剩下少數人依然關心我；甚至親戚也不再如從前的尊重我，我感受人情冷暖，備感心寒。到了我癱瘓後，我才終於相信太太經常告誡我的話：「唯有妻小是你的家人，其他人都是過客；無須耗費寶貴生命應付這些其實無關緊要的人，而應該多多和家人相處。」這樣的道理，我到了60歲成為殘障者，才終於理解，我太無明無智了。
瞬間的腦內大出血，衝擊左腦室，造成巨大傷害。我的右側全癱，喪失行動能力，也喪失語言能力，甚至發不出聲音，腦傷讓我無法和從前一樣思緒靈敏，我成為反應慢三十拍的殘障人士。我的外型全變了，不再是衣衫筆挺，不再是容光煥發，不再是光鮮亮麗，我只能插著導尿管、吊著點滴、裝著鼻胃管、光著頭、癱坐在床鋪，勞煩三個人力才把我運上輪椅，我永遠穿著鬆垮垮的衣服，甚至無法洗澡。直到出院後，居家一段時間，太太解放我的尿布，讓我每天洗澡兩次，剪髮刮鬍子，乾乾淨淨穿上舒適的居家服，我成為二十四小時居家的癱瘓者，開啟了另一段人生旅程。
第三部 我頓悟了
在我成為殘障癱瘓者後，我的心中有許多許多的改變。歸納起來，我領悟了四件事：「身外之物」「相」「無常」和「我」。
首先，我原來執著的「賺錢」「投資股票」，我熱中追求「頭銜」和「地位」，我喜愛的「收藏」，包含骨董、書籍、郵票、錢幣、文物、紀念品等等，全都是「身外之物」；這些身外之物在我瀕死時，顯得無關緊要，也無法帶著走，根本是最沒有價值的，而我卻耗費力量、時間和生命去爭取，我太執著了。
其次，我在乎自己的外貌，也看中別人的外表；我重視頭銜，追求地位和權柄，認為有了權柄就能永遠更多指使的能量。然而，在我瀕死時，我才知道外貌、頭銜、地位和權柄都只是「相」，相，隨時會消失，也不是真實永恆的存在。簡單的說，相，就是虛幻；我終於了解太太常說的「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再者，以前朋友非常非常非常多的我，為了他們耗費無數時間和精神；我很關心我的親戚，尤其是原生家庭的手足，我努力照顧大家。但在我病後，我終於發現朋友、親戚都是無常的存在，隨時會消逝或變卦。在我癱瘓後，這些無常的存在幫不了我，除了醫護，我只剩下家人，太太和女兒才真的幫得了我。而最重要的是，我自認為身體很強壯，卻能在一瞬間倒下，成為癱瘓病人，健康是如此不容我揮霍糟蹋，我僅僅是一介凡人，應該更加珍惜自己的皮囊。這種種的現象，讓我終於領悟了「無常」。無常，生命無常，所以應該珍惜該珍惜的人，活在當下。
最後，我以為自己很重要，沒了我世界會停止運作，沒了我學校會倒閉，沒了我所有的研究生失去了未來，沒了我研究專案就垮了。但是，在我病後，我發現世界依然蓬勃，學校欣欣向榮，研究生找到新老師，研究專案有人接手，這個世界少了孫劍秋，依然是美好的世界。我赫然驚醒，我，並不是關鍵，我，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小沙子而已。每天太陽升起，每天清風吹拂，每天明月當頭，每天蟲鳴鳥叫，世界永遠美好，和我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唉！我應該珍惜存活在世界的現在，我應該珍惜我自己！我對於「我」，有了嶄新的領悟！
第四部 現在的我
在我生病癱瘓後，我有了許多改變。
身體上的改變，以前我血壓非常高，經常站上兩百，現在我的血壓控管良好，一方面是飲食清淡，運動量多，一方面是按時服藥，血壓都在安全值內。以前我嚴重痔瘡，排便是很困難的，現在我因為吃大量蔬果，幾乎不吃紅肉，也不飲酒，加上睡眠充足，運動量高，太太讓我吃酵素和優酪乳，我能順利排便，我也就不害怕大便了。以前我沉溺網路，每天滑手機至少十小時，眼睛幾乎都睜不開，現在我不再沉溺網路，大量降低無意義的滑手機發訊息機率，眼睛狀況大幅改善，並且能睜得開，感覺非常舒服。
生活上的改變，我認為最大的改變是我開始運動了，每天除了基本的復健，我會划手踩車兩千圈，以前我是不願意花時間運動的，現在不同了，我覺得運動帶給我很多好處，我喜歡規律運動。其次，我不再買賣股票，可以安穩睡覺，無須夜半起身看美股收盤行情，也不必再看鬼話連篇的股市相關分析報導，我覺得生活得很踏實。再者，我花一些時間經營我的粉絲專頁，記錄我的生活點滴，我覺得自己學會了自處的樂趣。最後，我的生活規律，早睡早起，還能午休兩小時，三餐定時定量，多蔬多果，非常營養卻少殺生。
在心態上的改變，最明顯的是我不再眷戀名利權勢和地位，我放下虛幻的「相」，回歸真實的家庭生活；感恩太太包容我接納我照顧我，感恩兩女兒願意孝順我，還有可愛的外孫作伴，生活愜意。我終於體會了：無須耗費生命在身外之物，更不需要想要獲得眾人的目光，我只要活在自己的世界，和我的妻女相聚，就是人間最美的風景。
原文出處：Faceboo粉絲專頁「孫劍秋之重獲新生」
第五部 附錄（由太太和兩女兒各自執筆的感言）
※大女兒孟琦的感言
三年前的今天，爸爸倒下了。雖有慌亂，但爸爸跟我們的交集其實並不多，當時我內心滿溢的只是「這天終於到了」的沉重。爸爸很早就說過，若出意外，不要急救。這通電話於我而言，等同已宣判父親的離開。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媽媽決定搶救。感謝蔡醫師的團隊，起初被醫生建議拔管的爸爸，三天後狀況趨於穩定，也逐漸恢復意識。
爸爸病後，開啟最忙亂的一年半。醫院探病、出院返家、聘雇外勞（雇請外勞幫忙復健，卻讓媽媽的工作量有增無減，家裡多了外人常住，更平添許多生活的紛擾）、停聘外勞後媽媽一人扛起照顧爸爸的重責，每個周末妹妹從臺中回來幫忙，再來是為期半年的針灸。這是最辛苦的一年半，我們學著照護病人，調整作息和生活步調，調適心情鼓舞爸爸，也相互鼓勵，走過這可怕的日子。後來的一年半，生活才逐漸上軌道。
這三年來，即使家中突發變故，爸爸日復一日復健，媽媽依舊維持灑掃、做飯的生活習慣，適時調整生活和心理，迎接挑戰。生活的本質是勞累的，沒有人能把享樂當作日常。生命必然會遇到困境，沒人能永遠一帆風順。
但爸爸媽媽是否生活在痛苦中？自然不是。生活辛苦，但爸爸媽媽能在日常的循環中找到樂趣，在家聽音樂、看電影、與狗狗相伴。每周他們會安排外出活動，逢生日節日我們也會安排小小的家庭聚會。更重要的是，爸爸也回歸家庭，和媽媽成為互相的陪伴，他們會聊天，會一起吃飯、一起入眠、一起去社區唱歌。如今，爸媽找回彼此，我們也收穫許多完整不受干擾的家庭時光，爸爸更成為我兒子成長過程中的最佳玩伴。
媽媽曾經問爸爸，會不會希望自己當初被放棄，爸爸說不會，他很高興能活下來，參與家庭生活。生命可貴，即使爸爸如此重病，活著也比死亡有更多的可能與希望。生命辛苦，但是有家人的陪伴，總能在日常中尋找樂趣。生命滿布難關，在一次次的挑戰裡，我們永遠能學到些甚麼，讓明天的我們更加茁壯。
※小女兒彩瑄的感言
三年前的那一天，像是一隻手直接切換了下一部風格迥異的電影。
三年之前，家庭生活十分平淡，大家主要的共同活動是在週末的早晨一同去市場採買，並前往近郊散步、遛狗。日常的生活我們常會拍照留念，因為人生中每次相聚都是一期一會。
2022年的7月5日之後，生活變化得很快，我們一家人在不同的事務間忙碌著，於醫院、於爸爸的學校、於家居，適應著，讓已經不一樣的爸爸重新回歸家庭生活的一部分。以前的爸爸是一個教授，是一個副校長，和大家出遊的時光很沉默，在家裡吃雞肉配白粥時，是他最活躍的時間，其他時刻全家的主調都是以媽媽的想法和規劃運行著。
歷經中風、住院、恢復自由行動之後，爸爸已經是另一個人了。他在家的時間變得很長，每天居家的行程也變得備受關注，我們照顧爸爸起居、設計方案讓爸爸練習在攙扶之下起身、滑動輪椅，甚至行走。這些事情都很難，但在這個新的電影中也有很多配角，我常會回想起他們曾說過的話做為參考，知道我們並不孤單，並且一定可以達到目標。
例如曾經爸爸身體僵硬卻希望坐到沙發上，我扶爸爸站起來、轉身、坐到沙發上，而他卻沒有辦法坐著；越南籍看護阿心恰好出來客廳，氣急敗壞的站在沙發上拉爸爸重新站起來、轉身、坐回輪椅上，並告訴我：「我早就跟他說過不能坐沙發。」這讓我知道她有經驗，知道在核心力量訓練到某個程度之前，移動和坐在軟的沙發上都是不可行的。
在我返回臺中工作時，家裡也有相同經驗的同事建議我在家裡裝器材輔助照顧爸爸的日常生活、以及應該找尋家附近的復健診所，而不要繼續去醫院復健等等，雖然都是我們短期內無法做到的調整，卻也在三年間漸漸的做到了。當時他們溫暖的建議也讓我知道，我們的辛苦和無助其實別人也遇過，而且這些困難其實都會有解決的方法，大家幾乎都會找到類似的方案，以舒服的步調磨合成自己的生活。
又好比陪伴爸爸住院時，神經外科的護理師、中醫黃醫師以及隔壁的病友—阿惠滷肉飯老闆夫妻等，都曾給過我們經驗傳授和實例分享，那些簡簡單單畫面像是該如何從床鋪拉到輪椅、如何坐著刷牙、如何安全吃飯、以後可以自己拉動橡皮筋恢復肌力、接受針灸及電療等等，他們都是冷靜又理性的，讓我們看到已經剪輯過的各種電影的精華，我們快速的累積知識，從中歸納出必要做的事項，同時也深深受到別人的正向經驗所鼓舞。
回想這三年，畫風驟變的電影進行著，我常常會想起許多片段，知道我們的經歷很真實，也就是人生百態的一種。我們要以勇氣面對，時光仍然一期一會，值得珍惜。
其實這些日子以來，我覺得最美好的片段卻是我身為旁觀者看到的──我看到媽媽重新調整自己的步調，撥出很多時間照顧爸爸、規劃行程，讓他們能一起看電影、散步、唱歌、運動，這才是這部新電影中最溫暖的樂章。
※髮妻的感言
驚濤駭浪的三年，老邁又肌少症的我從戒慎恐懼到戒慎恐懼，沒有一刻是輕鬆的。回顧這三年，老實說，我沒想到真能撐過來。很感謝自己，很感謝我的信仰，很感謝我的兩女兒，很感謝我的手足協助，很感謝我的三隻狗狗陪伴我。
感謝我自己的勇敢，我承擔了，我也消化了其間的苦難、恐慌和無助，我走過崎嶇，看見光。感謝我的信仰，儒家的積極，佛教的柔軟，都讓我以堅定的中心思想去面對生命的考驗，並且突破困境。感謝我的兩女兒，她們在關鍵時刻，展現讓我佩服的信心和勇氣，尤其小女兒是我的好幫手，讓我有喘息的機會。感謝我的手足，作為我的後盾，特別是我的二姊，總是積極支援我。感謝我的三隻狗狗，牠們陪在我身邊，眼神滿滿的歡樂，帶給我樂觀和豁達的精神。
當孫老從紅塵俗世回返家庭，我努力幫助他復健，當然，最重要的是心理復健，灌輸他正能量思維，讓他學習接納現在的自己，也學習如何面對往後餘生，不再虛度在無意義的瑣事上，而能為自己而活出光彩。我也努力說服自己應該接納孫老，和他攜手度過平靜晚年，走完人生最後的旅程。
現在的我，覺得孫老還活著，活在我身邊，會笑，也是一件好事。
【學老對話】本期焦點｜人生後半場，健康才是真正的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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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中風三周年的我〉孫劍秋 前國立大學副校長
「2022年7月5日再度中風而癱瘓，轉眼已經三年。」在中風三周年前夕，太太和我討論內容，幫我條列大綱，讓我逐段寫作，再幫我組合並潤飾，終於完成了這篇很長很長很長的文章，就用這篇來紀念「孫劍秋重獲新生三年」。
👩💼〈從疾病中的六點學習〉陳明珠 臺北大學USR計畫「閱讀健康方案」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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