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梅與少櫻
- Usr Ntpu

- 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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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更新:3月27日
文/張知難 大同大學退休教授

梅與櫻的故事,敘述的是我父親與母親後半生的陳年往事,關於我的雙親,我在去年《學老誌》第九期的刊物中,已約略提及,我的父親是屆百歲期頤之年仙逝,而母親則是年輕時就蒙主恩召。椿萱二人,就生命期而言,恰似梅與櫻:櫻花總是盛開後華麗轉身、香消玉殞,短而美;梅花則是經霜愈傲、孤立挺拔,長且韌。父親的一生影響著我的「學老」經驗;而母親過世前與我互動的過程,如能稍加著墨於此,不亦美事。
我以此作為寫作的題目,這因緣與中正紀念堂有關。中正紀念堂園丁們共三人,去年三月來到我們的日照中心,跟大家介紹該堂中的櫻花與梅花。當時,我尚不曾將梅、櫻跟父、母聯想在一起,直到去年五月母親節,我著手整理母親遺物,猛然回首,父母得以同棺,竟是在彼此人間相隔五十年後!又恰逢我在《學老誌》文章中提及我不曾參加父母的葬禮,這才使我將葬禮與花期連結。

母親患病後到辭世共有兩年,這兩年,她不曾怨天尤人,不曾懷憂喪志。同時期的我正在北部念大四。接續的預官役,我在第一年結束前,便因公負傷開始接受漫長的治療。我負傷之事,家人始終未告知母親,母親生命末期至辭世,我也是渾然不知的。母親的遺物中,有她親筆寄至外島的手札,算算時間距媽媽離世前僅月餘,信中除說她很好,要我多加衣裳外,並不時提醒我要聽長官的話,晚上部隊熄燈後不可看書;字裡行間,俱是慈母情懷,卻又兼顧為人處事的義理。母親離世前四個月的手札寫到爸爸陪您到外地走走,看看在新竹念書的弟弟及在台中工作的哥哥,更說我在外島,雖然很想去,但實在太遠了,請我自己多保重。
母親啊!您可知道那時我正在醫院躺著思念您啊!您不會知道父親花了多少心思安排著、盤算著不讓您知道我傷重在醫院。母親啊!您一生似乎只為相守父親與照顧子女而來。自然老,對您,竟是種奢侈,但您面對歸途前仍從容教子以義、仍勇敢與夫同行,您璀燦短暫的人生,永為我們懷念。
父親牽手母親至將屆耳順之年,復由此至功德圓滿之日,大體可分為兩個階段,並以入住自費安養中心為界。喪妻後,父親自是百般孤寂,孩子都在台北,南部的老宅是眷舍,改建雖遙遙無期,但只要有半點希望,也得死守著,況且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到母親墓地去祭拜。眷村終於通過改建計畫要拆除改建大樓前,需先在南部租屋,父親生活更加清苦。孩子來催了好幾次,亡妻遷葬北部的事情也都規劃著,老人家心動了,懷著希望來到台北。
記憶中,父親與我們曾在青年公園放風箏,在榮星花園逛市集,在居家附近戲院看電影,父親與我、媳婦、孫輩間互動愉快,彌足珍貴。但有一天,父親對我說:你是個難得的好孩子,我不想太麻煩你們,我現在身體還好,也有些積蓄,我要去安養中心。父親入住中心後,我於假日,均前往陪同用膳,父親經常服裝整齊,拄著拐杖,坐在中心的大水池前等待;短時間相聚後,在我北返途中,便會接到父親關心我是否到家的電話;父親有機會,很愛與孫輩開玩笑,在孫輩結婚時,也都親赴喜宴祝福;父親在家人住院時,更都特意由安養中心前來探望。父親自己住院時,卻總不願麻煩我,瞞了我好幾次;數度大手術,當我在恢復室等待,他張開雙眼,總要尋找我,第一句話總說他還好,要我早點回去。
家父在安養中心,就情緒而言,有時仍會悶悶不樂,多半是感歎其年輕征戰、中年喪妻、及晚景淒涼,不過,他會跟對面住友聊聊,照服員也會適時排解。父親學習力強,是安養中心近九十歲高齡中,少數會玩俄羅斯方塊的人。智慧手機學不會,他便不學,我們都與他約好只在固定時間通話,用的是簡易型手機。父親常言:多謙虛禮讓,故也不會與人爭執。朝夕散步健身,生活極為規律,更曾將養生經驗寫成小冊,傳承經驗給後代。
父親九十六歲時,身體還很硬朗,某次雖在病床,尚能與我長篇大論,多是聊他與母親共創家庭的奮鬥史。九十八歲時,某次邀我去,交代我等他往生後,將存款均分給孩子,兩年後的清晨,安詳而去。
回首來時路,椿萱已難邀,面對未來路,經驗當傳承。但每個人的情況不同,擇優而處,更能揮灑自如。父親晚年,選擇入住安養中心,雖然當時我們也是萬般不捨,但隨著年歲漸長,倒也能體會。我在長照中心,有些老者會輪流與子女同住,有些老人會抱怨生兒育女沒有用。如果親情無法包容個性、代溝等因素,入住安老中心及護理之家等社會扶助體系,倒可令雙方都自在些,何況現在利用視訊,遠距溝通並無困難。
我父親那一代的老人,大部份是不會用智慧型手機的;新一代的老人,如果會使用手機,生活自然會更充實。例如如果聽力還正常,聽些電子書、音樂也可陶冶心性;如果視力還正常,欣賞短片,甚至記錄些生活瑣事,不也開心。手機的資料愈來越多,我們老人或許可在它們成為數位遺產前,該刪的刪,該讓親人知道的也可適時處理。
梅與櫻的故事,融堅強與溫柔於一體,生命續傳承,自當取其感性之溫柔與理性之堅強。惟其溫柔而有夫妻鶼鰈情深的一面,亦有父親含貽弄孫之樂,而父親教我以養生學老之術、更探訪晚輩於病榻,猶令人動容;為其堅強而有母親臨終仍以義理教子,亦有父親毅然自行安老,而父親歷經戰亂、清苦、及孤寂,卻終能克服各種挑戰,猶令人感佩。
編按:作者為大同大學退休教授,曾於《學老誌》第九期發表〈我的長照前後〉一文,敘述其困擾於抑鬱與假性失智之間,復因入住長照中心起居作息正常之餘,生活漸歸平靜,乃為文分享其前後歷程,並促使本刊邀集專業回饋,發展出「學老對話」專題。本次來文追憶父母往事,並且述及諸多世代親情,亦鼓勵本期發展「世代關係」專題,期能增進各界分享世代互動經驗,以為相互參酌學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