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小姐的原鄉紀事

20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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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洪婉慧 國立臺北大學USR橘子讀書會成員

從啤酒到米酒
話說我學生時代在外地讀書,每月總會回家一次,主要是拿被單回家洗;以前沒洗衣機,就必須用雙手用力地搓揉,累了就跑去開冰箱偷喝媽媽放在裡面的啤酒。於是搓搓洗洗,來來去去,等洗好被單,剛好也喝光了一瓶啤酒!
但,1973年我開始到台東山區的衞生所服務,到了原鄉,我就告訴自己必須戒酒,一方面免得被灌,二來更是擔心因喝酒而誤事。
山上鄉裡每年最大的盛事,就屬鄉運動會了。這與鄉長、村長、代表會的選舉一般,都是每年最大的活動!印象中仍清晰記得,前三天、後五天都有「米酒會」,這幾天中,也常會見到醉倒路邊的原住民!
當年我護校和護專雖然已經畢業,但因還沒考取執照,進衛生所是用雇員聘用,而衞生所的人事和薪資仍由鄉公所管理。還記得剛報到那年,有位年輕的人事人員總是在公事上刁難我,可能因為我是外來的助產士,總說我資料不全、刁這刁那。
我一時氣急大聲吼他:「怎不一次講清楚!我從都市來的,不好欺負喲!」當時全鄉公所的科長和職員都嚇了一大跳,開始對這個「赤趴趴」的都市妞刮目相看,想看看她在山區到底能展現多大能耐?
山上的運動會
鄉裡有一年一度的運動會,我看了一年賽事後,次年我也想要參加;結果五個村共有五位選手,外加我公所隊一員。我真的報名了400及800公尺女子徑賽!
為了參賽,我有空就去國小操場練跑步;假日更去台東鎮上買布,回來自己剪裁做參賽運動衣褲、又穿襪子和布鞋,這當年在山上真是太時髦了!
各村參賽的女子多是二十出頭已婚的婦女,甚至有兩位孩子的媽媽,大家都穿著平常山裡的工作服,赤腳ㄚ就來參賽。在秋老虎烈日當空下,各村啦啦隊都非常強勁,喊著「加油!加油!」。當槍聲一響,就是更多亂吼的加油聲;半圈(100 公尺)過去了,我卻被遠遠甩在後面!一圈過去、我落後了半圈;當這五位女子衝完終點,我卻還有三分之二圈未跑完!
此時全操場卻響起:「洪小姐加油!洪小姐加油!」。當我氣喘如牛地跑到終點時,大家都跑來跟我歡呼!
中午過後的800公尺徑賽,更是挑戰我的體能與勇氣。各村報名的女子認真為各村爭取榮譽,唯獨我信誓旦旦,以為自己營養很好,又一直有在練跑;心想上午被殺掉的銳氣,下午不會繼續再被殺一次吧?
槍聲一響,結果可想而知,當五位跑者都快速到達終點,我卻足足還有兩圈沒有完成呢!但突然後面出現兩位30多歲的山地媽媽桑來陪跑!
「洪小姐加油!」全操場大家比加油冠軍隊還大聲地疾呼著!我咬緊牙關慢慢跑完四圈,就直接躺在操場的內草皮上,汗水淋漓、喘息不停;這就是城市小姐與山地女孩體能上的差別、不是營養問題!不過,我沒有輸掉比賽,我贏了最佳勇氣!

我的第一筆存款
1973年我公務員委任十級,薪俸約2,100元,扣除公保、福利互助,每月約領1,900元左右;再扣掉車資、伙食、零用,其實所剩不多。我在鎮上看好一台新力牌(Sony)手提收錄音機,當時是原裝進口貨,要賣6,000元;我存了7個月,終於有膽了(錢是膽),去郵局領了六6,000元,假日搭車去鎮上的電器行,想著多少砍一點點價也好。
最後,好說歹說地砍價後,老闆大方說:「好吧!算妳5,700元好了。」我當時很高興地馬上付清,抱著我砍掉300元、第一次花大錢買的進口Sony手提收錄音機,省下的錢剛剛好拿來買空白卡帶。就這樣高高興興抱回山上,請公所年輕電工幫我拷貝當時的流行歌曲。
夏天下班後,傍晚手上就提著收錄音機,帶上三、五個小學生邊走邊哼唱歌曲,大家一起到鹿鳴溪洗冷水澡。路上常遇到旱地裡收割鳳梨的人家叫住我:「洪小姐!來吃鳳梨!」就拽下兩三粒「肉聲」(台語:聲音沉穩代表超甜)要送我,我搖搖頭。這都是第二天要交給農會外面的鳳梨會社收購的,尤其裝箱工作是請公所職員太太做臨時工,她們都認識我,也會找最大粒最甜的五、六粒用大麻袋裝給我。哈哈!這是揩油鳳梨會社,不是揩農家的!

鹿鳴溪的春夏秋冬
冬天時的週六下午,孩子們沒課,我也會提著那台寶貝,拿著挖土鏟子去紅葉溫泉;大家每人自己挖個坑,脫掉外衣褲,暢快地泡溫泉湯起來。到了天黑,換掉濕的內衣褲、再穿上外衣褲,一夥人跟著收錄音機高歌、摸黑走回家!有時運氣好遇到林班道大卡車,也會順道送我們一小段路!
此外,山上夏天颱風過後常缺電缺水,晚上就帶保健員的小孩五、六人,拿水桶、乾淨衣物、手電筒等,走十分鐘到較高處的國中蓄水池;這裡有水可洗澡,大家就在走廊上的洗手台,一人一台,對著微亮月光和星光,衣服全脫掉洗冷水澡,當然也要大聲唱歌來壯膽。
國中有一些別村來的住校生,也會同我們輪流洗澡和洗衣。而旁邊圍牆外是林務土場,有很多抽菸嚼檳榔的工人,國中後面又是山地墓場,有十字架、也有沒姓名的!現在回想,當年真是年輕膽子大,什麼都不怕,也不怕遇到鬼?
夏季豐收過後,我們也常在路上看到酒醉倒在路旁、水溝旁的;也曾發生過,有人酒後走路回鹿鳴部落,過溪不小心跳石頭滑倒、酒醉跌倒,就沒再爬起來。天亮時有人下部落,看到就會去報案,警員會和衞生所保健員前去驗屍,同樣是前兩天才帶小朋友去泡澡的地方,卻有慘案近在咫尺,那時自己彷彿也不知道什麼是害怕!
衛生所的公衛推動
面對台灣光復後的嬰兒潮,台灣省衞生處在50年代大力推動家庭計畫!「一個不算少、兩個恰恰好!」在山裡卻是不易推行。平常週一早上年輕人上山去工作,週六才會回來週日上教堂;我都是週六下午挨家挨戶發預防接種通知單。
週日早上,空針煮沸消毒後,冰桶拿著到教會外擺攤打預防針。當時三合一(白喉、百日咳、破傷風)最常有副作用,容易發燒;而小兒麻痺口服疫苗,也是大家最排斥的!山裡因為常吃生食,故寄生蟲特別多樣,打霍亂疫苗時,我的接種率都有95%,大家都擠爆要打霍亂針!
當然要出門前,我自己也要先打,當時玻璃針筒和鐵針頭,都是重複消毒使用;自己選了較尖的針頭(霍亂疫苗針打起來很痛),對著兩大腿,心中默數一、二、三仍戳不下去,扎了五、六下針孔,終於壓下去針頭,這時再推藥劑也已經不酸痛了!
在部落用手電筒接生
在部落裡,每家都是千篇一律的隔間。進門長型客廳有一木板四方桌、兩條長板椅,但只有一條電線點著60燭光的電燈泡;左右兩邊各有兩間硬小木板房間,廚房在外側。屋後有竹林,但家裡沒冰箱、沒電視。
遇到肚子痛要生產了,先生會跑來衞生所喊我:「洪小姐!洪小姐!我太太要生了。」於是,我提起接生箱、拿著手電筒,就跟著走到部落裡。老人家有坐屋內長椅上、有蹲在門口抽菸葉的;年輕先生則把唯一的電燈線一拿,就提進房間裡讓我接生有燈光,但外面卻一片漆黑。我說我有手電筒,電燈吊在客廳吧!
我用95%酒精燒燙一下彎盆後,再倒75%酒精泡剪刀一把、止血鉗兩支、五號絲線。但年輕人已在家後砍一枝粗大竹竿到前面,用彎刀砍下段粗厚竹一節;彎刀刮乾淨皮屑,對切成四片。拿兩片邊角小切三角尖端,用手撕開,那三角尖面既乾淨、又利、又乾澀,用兩支很好來鋸臍帶的。如怕細菌感染、破傷風,就離肚臍眼30公分吧!對折用麻袋子抽兩條麻線,綁兩節,傳統老嬤嬤接生就完成。
我則是用泡過酒精的止血鉗兩支,夾五公分剪下,五號粗絲線綁緊兩節,才算完成。不洗新生兒的,因為沒浴巾、沒嬰兒服,用男人舊內衣包裹好即可,第二天天亮才會去鎮上買嬰兒服!
夜裡用手電筒接生完成後,得自己走回來。半夜野狗好幾隻總會狂叫;那手電筒又遇到耗完電了,我只好回頭跟土狗比誰大聲、誰兇!又沒竹竿可打,只好往前衝吧!挨家挨戶都有矮樹牆讓我繞著,回頭跟牠大聲吼叫幾下,就跳出矮樹叢。
噗通一聲,兩腳踩進淺土溝裡去了!於是我再爬上來,又繼續跑回衞生所。黑夜裡我全身髒兮兮,狗兒卻只是在自家門口窮吠,根本沒追來!最後,我又要洗一身冷水澡了!
媽媽口中的「番婆阿姨、番婆阿姑」
其實1973年6月的我畢業之後,寄了簡歷表到台東,在等待職缺時被爸媽知道了,也引起家裡革命。爸爸罵我:「人家讀護專畢業都到城市醫院工作,妳要去山裡,不是去送死是什麼?」。於是,鄉公所寄來的信被爸爸偷偷藏起來,沒有給我。9月中,省衞生處人事行政來電報,爸爸誤解成「人家叫妳去上班」;當時因大姐在省政府新聞處工作,爸爸以為我要去南投的衞生處工作,於是點頭答應了。
9月底,媽媽陪我到台東縣延平鄉報到,兩天後媽媽哭著求我跟她一起回台中!我卻沒有回頭,讓她失望地回去了!於是才有日後媽媽罵我番婆,也都跟哥哥、姐姐的小孩說我是番婆,要他們都叫我「番婆阿姨、番婆阿姑」。這一叫,五十年過去了,到現在他們都是大人了,還是小時候叫的「番婆阿姨、番婆阿姑」,一直未曾改口!
編按:作者現年75歲,曾是護理師也是助產士。目前每週六仍在板橋婦產科醫院擔任志工,不忘原來的本業。在臺北大學歷史系辛法春老師的鼓勵下,為文回憶部落服務的往事,期能引發高齡者撰文憶往、統整人生,並重溫一起經歷過的時代。




